; 他们也不在意澹台衡是谁。
千秋万代,亡秦已罢,但昌盛的兴楚,也不能还他一身清名。
魏骆等人颤抖跪着,忽然明白虞将军为何冒着触怒陛下,得罪此朝的风险也要教方士们来上这一回。
他们以为虞宋是怕澹台衡为此世尽心而忘却亡秦,以为她只是想挑衅。
但她其实是想为从不争名夺利的人争一回。
她只是想让楚帝,让这天下人知道,百年前他死于不清,百年后他却不能一如既往地背负此名。
亡秦不为他诉说的清,天下不为他陈明的白,她来。哪怕百姓生怨,史书也无名。她要还他一个清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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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他并非孤身一人◎
“即便如此。”
楚帝面色狰狞。
“即便如此, 你又怎能叫他被这俗世再伤一回?!”玄衣冠冕的帝王手指发颤,想找剑没有找到,依然满面怒容,惊恨红眼。
他已完全明白这天下敢轻描淡写抹杀他代父从降的缘由, 明白他那孽子素日虽然蠢笨, 却很听徐国公这国丈的话, 为何此番却如此鲁莽,大胆。
虞宋说得不错。
他们敢, 是因为帝王许。
是因为那昏君许澹台衡生前十九死后百年都人不人鬼不鬼, 是那叛军军师许澹台衡作为亡国暴君九死凌迟,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从未向天下, 向世人昭告他秉性兰芳,实为君子。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毁玉,敢轻易践踏他的声名!
楚文灼也明白,他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即便他为此计时只是想留下澹台衡, 并不在乎澹台衡此世名声如何, 更暗忖过若是海贼来袭,叫澹台衡让他们记住,也可以一除两个心腹大患, 但他如今,不能再做那昏君,做叫他死不得其所的君父啊。
可是正如同楚帝痛恨自己被父子情深蒙蔽双眼,饶了二皇子使他犯下如此恶行使澹台衡再遭销损, 他也同样痛恨虞宋以这种方式, 以这种攻讦, 去博取他声名!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可使他平和安然就可昭雪的办法
楚帝看到那女将军目光深静地望来。
像是看穿他为何如此暴怒质问。
虞宋只是拦下他砍杀那告状的方士, 免这大雄宝殿被鲜血染红后还要堆上人命一条, 便身影若浮若明道:
“陛下真以为,今日方士所为,就只是方士想为吗?”
好像被敲了一闷棍,帝王本就情绪激动,听闻此言甚至踉跄一下,宽袖被慌忙直起身的魏骆扶住。
侍从担心的几声“陛下”都变得很远很远。
可是她说得没错。
澹台衡是澹台子嘉,公子玉衡,虞宋也是北卫将首,帝家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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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是当时京城满世繁华,不及虞将军一枪红缨的秦之长城啊。
她既是想为他洗清污名,怎会自己动手往他身上泼脏水呢?
方若廷也手指微蜷,想起进宫前二皇子交代自己的话,忽而膝行向前,之前因为紧张惊惧而染红的瞳眸,如今全数成为了被迫污人,悔之晚矣的痛惜:
“陛下,陛下。”
他哽咽:“阁下所言不错,五坊三市虽不知朝有亡魂,但知有佞臣误国啊!”
楚帝心间剧痛!
不止是因有虞宋之言,他才知晓,将澹台衡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远不止二皇子一人,如今民间百姓更觉得他也在谗言媚上。
更因为,那“佞臣”。
可以代民死的亡国君主,怎么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呢?
虞宋也道:“今日我尚可通过提前知晓而阻止。”她视线偏移,不必将话说满,其他人也知晓,他们这群方士本是凡人:“可来日呢?”
来日若真有得道之徒,他只会更身不由己。
方若廷没有想到此人和盘托出还不够,竟还轻易点破他们骗子的身份,可他最终也只是深深俯首,肩膀颤抖着以头抵地,未有任何言语。
话落,大雄宝殿如被雪封了一般寂静吓人!
虞宋却事了拂衣,转身便走。楚帝咬牙切齿,嗓音嘶哑:“你去哪里!”
他忘却君主威仪,甚至忘却了宫乐六礼,就像担心那孽子再犯,直褫夺了他一切勋封将他严加看管在宫中一般,几乎要扑过去拦住这个亡魂。
这个甫一来,便几乎击碎了君臣、父子相得假象的人,他不可能感谢她,若非她与子嘉相交,他甚至恨不能杀了她,从她说是我那一刻起便想杀了:
“他在哪,把他带回来!”
她一定知道他在哪。
“给朕把他带回来!”
可虞宋是何人?莫说楚帝因着现在愧悔莫及,根本不可能对她如何,即便他真下令,堂堂一军主将,秦之脊梁也不可能如此轻易被降,束手就擒。
因而她也只是冷淡看着。若说那人是鹅毛大雪中纷扬几乎被掩埋的青竹松柏,那她就是凌寒陡峭崖间也叫人畏惧十分灼目的杜鹃。
一袭红衣,凛冽激扬。
“陛下既已知民意,便知我为何叫他知晓。”澹台衡可以因志未折,容忍楚文灼将他视作蠹虫急欲除之,但虞宋不能。
他也可因从来污浊便忍受此世仍旧污浊,他不遮风霜雨雪,万民谩骂。
可虞宋享了数年长生祠供奉,她晓得这于他魂体是无益的。所以楚帝认为虞宋是有心挑拨,也算不错。
“上行下效,国由此亡。”
虞宋看向楚帝:“陛下应该听过这句话。”
这是史书给所谓的吴,实际上是真实存在亡秦的一句话,而如今虞宋用这句话表明,楚朝百姓的态度,便是楚帝的态度。
“但即便陛下不尊公子,百姓不解其由,也不要紧。”她移开视线。
此刻终于像是亡秦之人,像是可以身死成就她以为可长久的秦,知秦半途而亡,也毫无怨怼,仍可以己护下公子的知己至交。
现在的虞宋,才像是当今的帝虞。
虞家何以改姓?
因未想到祖上为皇脉,却成了楚之将领。
虞宋又为何改名称宋?
因她是女子,从军时百般受阻,不得已舍了帝家也是虞家嫡女的身份。
可这世上还有人喊她阿虞。
还有人不会因为其他人怕,因为其他人怀疑,便刻意避忌她的女子身份,避忌那只要是个君主,都会心怀芥蒂的帝姓。
她正便如澹台衡信任亲近她一般,毫无动摇地亲近信赖她的好友,世上唯一的公子衡。
“亡秦已灭,却仍然有如我一般的余魂,绝不信这世间污蔑,会尊他为公子,称他为澹台玉衡。”
他并非孤身一人。
说罢,楚帝再度踉跄,目眦欲裂地要撕扯下女子衣袍,阻止她将澹台衡从楚朝带走,但速度却不够快。
楚帝也终于明白这女子图穷匕见的含义,明白她为何不在乎,不怨恨,没有动手将污蔑他的人带走。
他现在也才醒悟过来。既然虞宋有累世的长生祠,既然她也算是此世亡魂,那她知晓澹台衡际遇,为他解开禁锢,将他带走,谈何容易?
他本不该留,民怨怒火又销损他的肌骨,早断了他停留此世之念,虞宋自然可带他离开。
哪怕不转世,避世而居,留待肯为他昭雪的圣明君主出现也是好的。
楚之民恨亦如秦之民恨,终不可解。
她不仅要毁了楚文灼贴在脸上,仁慈和善的面具,还要为他昭雪,带他离开。
良禽尚择木而栖!
楚帝这么想着想按捺下心中对虞宋的怨愤,怕见到澹台衡时,再度泄露端倪。
然而连日惊怒,终于是堆叠于一处,叫他胸中情绪翻滚上涌时,竟喉中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魏骆面孔乍然变白,失声:“陛下!”
楚文灼头重脚轻,然而抵抗不住几乎昏倒之前,还是牙关紧咬着挤出几字:“张铭何瞻”手上青筋暴起,抓得魏骆也惊惧落泪。
叫他们来。只有他们晓得,该如何为污秽归去的人昭雪,知道怎么还他清名,知道要怎么叫已经失望的人留下。
“你既然是为襄助楚朝而来,便不会轻易走。”
虞宋回到院中,没有见到本体,只和澹台衡对坐喝茶,如今又下起了棋。
不复杂,落子也极为随意。
“就是因如此,他们才可随意把你拿捏了。”
澹台衡安静地挽袖不说话,落子后忽然轻轻地咳了几声,虞宋适时拍了拍,听见帘幕掀起,马甲和本体一道进来。
马甲道:“别是真生病了。”
秦疏:“应该是宫内不给我添炭火,昨夜冻着了。”她颇有些无奈,探了探澹台衡额间温度,看他如今香火丰裕,也有了实体,还是莞尔,手背贴了贴他面颊。
澹台衡抓住本体的手,垂下眼帘。
虞宋喝茶:“宫里最会踩高捧低。”
一语双关,几个人都不说话。
等落叶萧萧,澹台衡才缓慢开口:“一柱香后,我便回去。”
不只是这短暂的一折他终归是要出现了才能落幕的,更因如虞宋所说,虞宋不平,澹台衡却不会。他只会留下。
本体在此时轻轻一动衣袖,澹台衡侧过头,沉静瞳孔如坠华光,中有昆仑,云遮雾绕。
他还握着她的手,貌若冰雪,大氅并不使他穿着在此世显得怪异,只让他看上去更孱弱了:“怎么了?”
澹台衡问。
秦疏也喝了茶,天气不冷,茶水暖却叫她心底熨帖几分,她放好茶杯,不叫茶室里忽然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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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的痕迹,才道:“没怎么。”
终究是瞒不过自己,也不必瞒。
“既然是终场,角也上台了,该讨要的利息,倒也可多讨要几分。”
还有那随机应变的方若廷。
秦疏想起方若廷发现幕后之人并非澹台衡,而是虞宋时难掩惊诧的表情,手指交叠垂眸按了按。
她早猜出他会有所觉,是因为在此类人心中,澹台衡大公无私的形象是否是真,是最不要紧的。
他会觉得澹台衡当面如此背后又另外行事,不是因为他多洞若观火,当然也可能有此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将此事视作一个把柄。
她敲敲系着红色丝绦的玉髓。
表面为国为民,私下里却与方士暗和,教他们诬陷自己博取帝王同情
秦疏虽然可以这样做,但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把柄呢?方若廷此时不会背叛,此时乖觉,不代表方若廷永远乖觉。
她做人设也早习惯了起初如此,便永远如此。一以贯之,才不会因某些人的自作聪明而功败垂成。
方若廷猜中时肯定没有想到秦疏选虞宋做这个始作俑者原因是不信他,可这也实在不能怪秦疏。
哪怕是未在修仙界几经生死,她的秉性也仍然如此。
宁可处处瑕疵,也绝不泄事。生民万千,她只信自己。
而虞宋虽然在关键时刻,将方若廷掌握此把柄的心思湮灭于无形,可她也不会叫方若廷有背刺自己的一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楚帝甚至是一种人。看中了此人,欣赏他的才能,可以。但她绝不允许他凌驾于自己之上。
所以虞宋在楚帝面前干脆承认此事,只是其一。理由经过都毫无瑕疵,便是其二。
接下来,便是其三了。
院门推开,宫内无银枫,落叶却依然动人。满目青翠间,女子一个人坐在石桌边,婢女恭谨奉上菜品,她尝了一口。
分散的四道身形都轻轻地望了望宫墙一眼。
她要虞宋也成为世无其二的完人。成为方若廷这种哪怕秉性两面三刀,惯会看风使舵,也不忍背叛之人。
亡秦,可不是只有一位公子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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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知己识我◎
京城之下, 三市五坊,其中尤属临街的一条鱼巷最叫人望而生畏,时人称楚之乌衣巷。
传闻楚先祖揭竿而起时,曾在此处当街卖鱼, 所以楚成后此地在京城地价才水涨船高。
如今已是王公贵族宅邸专属。
李家的马车就在这巷前一停, 李若的婢女本就觉秦府在鱼巷有府邸, 却不肯在此地居住是装模作样,吃了闭门羹后更为小姐不平:
“小姐。”
“京城闺秀不知凡几, 您与她又算不得什么交情, 怎么旁的千金您不请,偏偏亲自来”等瞧见李若一眼, 才兀自噤声。
李若放下车帘,神情淡淡:“我借婚事攀了高枝,她不想见我也是寻常。”
那婢女更瞠目,马车好端端地却被人敲了敲窗, 打开才见一仆役早知她会来似的, 拱手道:
“问贵人安。小姐知道贵人婚期将近,必然忙碌,特嘱咐奴婢, 若是贵人来了,让小人敬告贵人,婚仪上小姐必定到场,小姐如今也是为贵人排忧解难, 才走不开身, 还望贵人莫要介怀。”
“为贵人排忧解难?”李若轻声念着这几个字, 再看那仆役时显见地态度没什么变化, 只是道:“我知道了, 你去吧。”
“小姐。”婢女又靠过来。
李若靠在马车内软垫上,没有理会。
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日在云台寺,她问秦疏有没有见到那亡魂,又想起她在风中清减轻咳,目光中,没有一丝被二皇子退去婚事的羞愤忧愁。
让她觉得,秦疏去云台寺,只是因为她想去罢了。而不是京城中人人传闻的,在想尽办法挽回这段婚事。
“回府吧。”
婢女:“小姐,夫人特地叮嘱过您出府,拜见谢老夫人才正当”
李若自顾自地让车夫掉头,又拉开车帘看街上熙熙攘攘:“既然还没过府,又算哪门子的长辈?”
即便过了府,她也不是迈出门槛便要去寻婆母告假的人,身子是她自己的,这皇天后土,难道又是他们谢家的人不成?
婢女不敢再说了,她们小姐虽然不虐待婢使,也是京城中声名顶顶好的闺秀,她却也还是怕的。
进了狱中的方若廷却是时刻手指紧绷,不敢抬头去看。
等到灯全都灭了,周遭再无别的响动,他才死处逢生一般,大口喘着气清醒过来。
下一瞬,又是微僵,然后瞳孔微缩——怎、怎么会!明明都无人了!
地牢却还是起风了。
垫在身下的柴草堆,不扑簌扑簌响了,风声却那样清晰。昏暗烛火里,一抹红裙刺破天光一般,几乎将整个地牢都照亮。
然而此刻这地牢中却没有别人,只有方若廷,和她。
方若廷立刻朝向魂魄磕头,手在发抖。
虞宋只是看他一眼:“他在哪里。”红缨枪上的红穗垂落下来,就在方若廷面前,慢慢地变淡:“带我去找他。”
楚帝说方士对澹台衡用了邪术,不是没有缘由。
大雄宝殿乃至旁的偏殿两座,不用于处理政务乃至闲置的平仑殿等,光洁的地板上如今都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海灯,足有数万盏。
若不是楚帝说话艰难,魏骆知道陛下想却深觉不妥,劝了又劝,连勤政殿这种议事的地方都要铺满。
但楚帝仍觉不够,抓着侍从的手,气急地喉咙吐字艰难,加之太医也不敢用猛药,堂堂陛下只能一字一顿:“没有。”
“没有!”
他没有回来!
魏骆也着急,甚至于他也担心,也焦灼澹台公子若是真听了虞将军挑拨,此间民舆又过于奸恶的话,公子真有可能一去不回。
可他能怎么办呢?
正如楚帝想表现自己的仁爱宽和,最终也不过是能劝澹台衡多添几盏灯几件寒衣般,一个亡魂,哪怕此朝再兴盛,他能得到的裨益也不过寥寥。
别说魏骆留不住他,楚帝也留不住他。
张铭却蹒跚来见,跪下拱手陈明长生祠的建造完毕,陛下几乎甩开魏骆,踉跄向前双手抓住张铭,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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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首辅的双手,目光热切。
随后而来的何躬行却只叩首不语,听闻老师说长生祠建了一百多座,还是没有一个能亮起灯的。
楚帝用力闭眼,而后怒而将端过来的御膳全部掀翻!
还是周云兵行险招,说没跟上虞宋,却发现狱内的方若廷不见后,立刻来禀。
“臣怀疑,”周云将所见说完,垂首,“这方士可能知道公子的踪迹。”
方若廷被拽到了凤凰台。
拉着他走的并非虞宋,而是让他面色煞白,闻所未闻的一阵邪风。
这风暴卷走残云,扫空落叶,落在凤凰台前时却罕见地安静了。
虞宋立在高高的台阶前,余光中她看到了楚帝,楚帝也看到了她,但她没有理会,只是收回长缨枪,然后一步步,踏上这高台。
楚帝等这几日,早已等得五脏六腑皆是煎熬难安,未见虞宋时,他还以为自己晚了一步,澹台衡已被虞宋带走了,却没想到她足足忍到今日,才来寻他!
楚帝立刻不顾内侍阻拦坚定向前踏去!
可还没走几步,就觉风雪遮目,刮过眼前瞳孔的每一粒雪,都是刺目一般的红。
他心中一咯噔,抬头看去。
高耸的城墙,血迹斑斑。大军压阵前,他立在风雪前。然后刀光一闪。
澹台亡君,被押向行刑台。
虞宋本是红衣,红缨枪,束发带腕,行伍的简略打扮,英气逼人,在这狂风细雪中,身后却逐渐有了一身染血的,深黑的披风。
铁甲一层层锁住足以将女将致命的脆弱部位,却没能抵挡住风霜刀剑的穿刺伤害。
她就立在那城墙前。
立在行刑台几步不远,望着澹台衡。那个因身死而身形淡了的澹台衡。
史曾言凌迟之刑,为刺刀剐骨,人犹不死为最。
楚记录的文书也有言,前朝有刽子手擅凌迟,当尽之时,其人身余寡骨,脉络皆断,但仍有一息尚存,几乎是清醒全程地看着自己肌肤被剥离。
澹台衡没有受这样的苦楚。
刀落一千三百下,他便死了。但刽子手还是谨慎周全地毁了他的全部尸身,才浴血起立,深红的血滴从刀锋坠落,是浑圆的一颗。
有兵士举起双手欢呼。
大帐内,视线没有移开的军师却双手紧握,呼吸从未像这样急促,直到刽子手下台,他紧紧闭眼。
眼前仍是刺目的血。
刚下令将他千刀万剐的叛军将领却是志得意满,拿着酒碗,斜睨军师笑:
“军师怎么不喝?”
军师喉间微滚,烈酒灼喉,烫得他几乎咳嗽。
那将领大笑,扬眉放碗:“叛君身死,亡秦来降,这天下,已经是我卢万达的天下!此等好事,自该连饮上三年三月才算值当!”
明明自己才是揭竿而起,叛军之首,却称那台上之人为叛君。再说,他明知此人未及弱冠,惊才绝艳,绝非他们声讨的秦君
却还是因个人私怨怒剐了他。
这样的鲁莽之徒,粗野之辈军师不用去看澹台衡最后的那个眼神也知道,卢万达再难服众了。
只要杀了他,叛军战果,唾手可得。
军师脚步沉重地走出大营。
风雪太大了,几乎将他走过去的脚步掩埋住,可是很奇怪的是,那雪却没有盖住行刑台上流下来的血。
他的眼睛也还是清明的,可以不惧风雪遮挡,清楚地看见。
被血变重的白布。
明明是隆冬,是三月,这白布在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里,却像是墓碑一样显眼。军师喉咙滚动,没向前几步,就腿软,几乎跪下。
是有人将他搀扶住。
军师侧眸,瞧见是个新入军的少年,嘴角微微一扯。少年细声细气:“军师小心。”
不用再多说什么,军师便知他对自己的感激与尊敬。往日军师只觉惭愧,觉得天下万民的希望,加在他身,他恐怕接受不来。
所以他退居卢万达后,他不敢对上百姓期待的目光。这一日他们终于破敌北上,军师挪动嘴唇,感受到的却不只有惭愧。
他视线下移,感到胆寒。
少年顺着军师视线去看,发现手腕上还有城内用于区分难民发放白粥的白条,脸一白,下意识向后退然后跪下,实在饿得厉害,连辩解都不知道怎么辩解。
军师面容模糊,表情更模糊,但楚帝却能通过这静默的雪,看出他在想什么。看出那军师为何突然愕然悲痛,紧握双手。
他以为打下京城的是他大军,是民心,可是
若真是无力抵抗,少年怎会衣着几净?
若真是无力抵抗,贫民怎有机会逃出城?
若真是无力抵抗他又为何要给这些贫民赈济食粮呢。
蝼蚁一般的百姓,在卢万达那样的人眼中是牲畜,他想屠便屠。可澹台衡却肯为他们开粮仓,掩城门。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尚可突破重重关卡,奔赴自己心心念念的安民军!
一个惊才绝艳,忧国忧民,自幼良善,甚至是文韬武略的储君,却只能受凌迟之刑,令暴戾的叛军再不能活命,自己却一声一息都不能发出。
楚帝不敢往回看,军师不敢往回看,可这漫天的融雪,都是他的血,他是亲手造就了自己的死,百姓的生啊!
楚帝更觉齿冷,想迈前一步,却迈不出去。但他心中知道。所以秦的国破不在于安民军多么神勇。
而在于澹台衡深知秦的百姓。
他不忍他们再被君父压迫,也不忍他们再受战火□□之苦了。若干年后史书会写安民军入城,百姓击鼓相迎,安民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谁会料到亡君竟有这样一颗仁心?这眼前少年便是最好证明。
可那少年只满心崇敬叛军。瞧见有人绕过行刑台,啐上一口,还拉着军师往旁走,看得魏骆都眉间喉舌发颤,说不出话来。
月落泥泞血染玄衣,这便是公子衡的结局吗?这便是他想要的结局?
若不是内侍阻拦,楚帝更想快步上前,咬牙质问:你们对安民军如此信赖爱戴,可知又是谁默许你们前来投奔,没有叫你们九族被牵连!
他早知亡国的苦果啊!
可脚底的血却令楚帝浑身冰冷僵硬,也令军师颤抖着回到帐内,坐默良久,最后却掩面大哭。
他哭时运不济,他等草芥只能靠起义搏命,他也哭世道不公,哭卢万达此人不堪大用,性戾屠城,他更哭自己踩着那少年尸骨去成就大业。
他,安民军,这天下千千万万人都知他不是澹台岳,都知该死的不是他而是那个昏君,都知那个身中三千六百刀的人只十九岁,可他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被行刑!
因为天下需要一个交代。安民军需要一个交代。他更需要一个交代。
没过多久,军师便以卢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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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暴戾残酷,虐杀亡君为由将他逼退了位,名义上是退位,实则军师亲手手刃了他。
可再见那行刑台,雪却已经停了,军师脸上被溅上那卢万达的血迹,他却只提剑空茫地站在那里。
良久,他似有所感。
空茫一片,四下寂静的军营里,澹台衡站在那里。
玄衣被刀剑割破,大氅灰毛染成深色,清冷眉眼被血色模糊,连苍白惨淡的唇色都在大雪里破碎黯淡了。
但他仍然静静立在那里,在看什么。军师浑身僵硬地走过去,看见扶他的那个少年。
他在为家人烧纸,撕了为那亡君遮蔽遗体的白布,焚烧给家人报信做喜。
蓦地,军师咬牙悲泣出声。
凄声问:“你为何要代他受死?又为何要帮我?”
他不是被凌迟的那一个,却仿佛比被凌迟了的澹台衡还痛苦:“你知不知道,我杀了人,如果不是百姓里有人识得你,如果不是他们不想你死,我没办法这么轻易哗变。”
卢万达好歹是一军主将,他若是不死,踏进京城便可登基称王啊!
可澹台衡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少年。
等那少年又祭拜第二位亲属,他的身影才凝实几分,向前一步。
军师的怒吼便又陡然被扼住,他恨澹台衡,看见他却说不出来。半晌,他挤出一个苦笑,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你死了。我会叫他们给你立碑。你死在叛军将领手里,是为秦,也算光明正大,他们不会让你与那昏君齐名!”
在史书上,你好歹也是生不逢时,不得已而死的公子衡。
但澹台衡仅仅是立在那少年身边,玄衣吹落额,混在雪污里,竟成了被烈火吞噬湮灭的白。
少年瞧不见澹台衡,只是烧着白布。
风将澹台衡的影子送进火焰中。
他背后,澹台衡墨发散下来。在洁白晶莹的雪色里,他的玄衣大氅那样华贵高洁。
却像是不慎坠入人间的一轮月,跌进了祭拜亡魂的火里。而后百年,没有人祭拜他。
军师更觉悲凉,他却说:“问君西征何时还。”澹台衡缓声:“尤见夕月满空山。”
军师喉咙滚动。
这是某朝某臣为抨击战乱下百姓流离失所,朝堂却无所作为的一首酸腐诗。传闻此诗出时,因文字狱被牵连入刑的,不计其数。
但澹台衡知道。
“小石头祭拜的,没有一位不是因战而死的亲人。”少年还在趴着试图把经纸点燃,雪却扑簌扑簌落下来,将纸都埋了。
他于是一抬手,满天的香火重新兴盛。
澹台衡竟还知道他的名姓。
军师的谛听凝望里,澹台衡的身影像是一棵树。是的,树,并非竹。
竹给人的感觉太清弱了,澹台衡虽然病弱清癯,可他始终是块美玉,是个完人。
他不因毁誉死,不因诋斥亡。
他也不要这万千香火,不要这军师为他洗名。他自己不在意自己的昭雪。
他们不知这是因为小石头学着的那一啐,还是因为给他蔽体,却被焚毁的白布。
又或是因为,即便是千秋万岁,楚也不能还他声名。
他只是安静片刻,说:
“作此诗者随公子文回滨时怎会想到,他之所以会在多年后为亡命将士如此痛陈,是因当初他也不愿为君者,非公子文。”
军师瞳孔一颤,心中猛缩,悍然抬首,随后哆哆嗦嗦,几乎不敢靠近,像看鬼怪一样看着被凌迟而死的人。
澹台衡:“公可不必为子嘉书史,洗名。”
澹台衡的眼神那样静,像是看穿军师的胆怯与卑劣,看穿他初登大宝,肯定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看穿他若是强逼军师,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然而天下哪来这样的道理呢?身死之人要为此间万万生民无数次筹谋,活着的人那么多,肯为他昭雪的却没有一个。
哪怕他已经身死,他也不要百年后有人打着秦该是公子衡即位的名义,挑起战火。
“子嘉不做公子文。”
军师牙关发颤,楚帝却推开军师,咬牙厉声喊:“可子嘉你从未想过复国,想过再起战乱不是吗!他们,不,你,是你,你怎可因为这种缘由边如此轻忽你的性命!”
还有这之后百年的声名。
这实在是太荒谬、太不符合楚帝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的心志,可是他如此激愤不平,为眼前这几幕呕心泣血。
澹台衡只是瞳眸一转,眼里映出霜雪。楚帝甚至不知澹台衡这是否是在报复。
只听到他说:
“纵我不往,知己识之。”
为他覆体的白布还在烈火中痛苦地焚烧着,几乎蜷曲,被他记住姓名放出城的少年也不知亡君的姓名。
可他本就不在乎。
他那一日所说真正所在乎的,也不过是他的君父,大楚的君主。这世上少有的,他于此世遇见,手谈,相得的帝王,能不能像他的知己、至交一样,懂他未竟之言,值他投身而死。
可天下人唾他辱他,公子衡难道就没有殉国吗?他依然走了此亡身毁名之路。
虞宋就在他身后安静地注视着他,一直到大雪狂风卷起未烧尽的白布,她才伸手,抓住那被焚毁的布。
只不过他走的路太寂静。
澹台衡转身,遥望漫天风雪。只是可惜。
他们全都毙命他前。
秦的社稷无人匡扶,澹台衡的声名也从此散去。世上再无知己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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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
亡秦那一日的雪是湿的冷的, 一片一粒几乎冻进人骨髓里。
可今日的风雪这样温和。除却掩埋受刑人的骨血,掠过其余人肩头时,也不过是短暂地迷一迷他们的眼。
叫这惨烈血腥之景不会令他们记住半分。
其余堪称温和。
而虞宋也立在这雪景里,终于明白今日他为何登这高台。
“已死之人若有执念, 便会在阳世间久徊不去。”她一步步踏着雪籽, 屐下无声, 楚帝却好像听见渺远的战鼓。
当日狭关一战,北卫军兵败, 他病重在榻, 想的也是如今这句,久徊不去吗?在这亡魂不该留存的世间, 他一个人,的确等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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