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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不惧秽中死◎
台山前的白鹤落了, 这数百年来京城再也未见那样大的雪,千里万里的缟素,铺就一个人回京的路。
殇帝嫡长子回京那一日,帝将军的嫡女立在桥头马上, 转头对自己身边的侍卫说:“你瞧他的脚印。”
怎地那样浅。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那样孱弱清减的形态, 见过他身怀武艺, 却有剑不用,将手背在身后。
连个遁逃的脚印都不曾留下, 便闭眼受死。
仰面倒在纷扬大雪之间时, 连眼尾和眼睫都被血黏连。躯体连理被尽数切断。
他睁不开眼,他听着叛军入城, 军师倒吸一口冷气,旁的幕僚不满那叛军将领如此暴戾,还未入城便留下残酷之名时,那军师眸光微闪, 忽而捏紧了拳。
那是秦之后的商朝君主。
踏着泥泞后化污的雪籽, 一步步走上了澹台衡一人性命铺就的万里河山高台。
楚帝猛然惊醒时,二皇子已被人带下去了。
他不管这是照顾自己的内侍总监魏骆终究还是惦念着皇室的颜面,不肯叫此事传扬出去。
还是百年勋贵徐家死而不僵, 宁肯抗旨不遵也要保下二皇子这唯一一个赌注。
他只想找到那个人。
内侍尽职尽责担忧询问陛下可有不适,楚帝却只是猛地伸手,吓到近侍也仍用力握住魏骆手臂,眼尾鲜红, 瞪着眼睛, 咬牙厉声:“带朕去找澹台衡!”
他要问一问, 问一问那一个人。
问问他到底恨不恨!又可曾悔!
秦疏已经被人请进了宫中。
行宫遥远, 按理说是赶不到这么快的脚程的, 怨只怨这位陛下决心瞒着文武群臣去皇陵试探留下澹台衡的方法时,用的便是最快的轿辇。
如今走得急,自然也就便宜了秦疏。
她一路安安稳稳,马甲顺带救了个急,到了宫中时已是星夜。
造梦回来的澹台衡手脚冰凉,眉眼因为此次香火耗散得有些猛,有些地方像是蒙了一层窗户纸似的,变得模糊湿润。
更像是雪了。
秦疏轻轻地伸出手指贴贴,下一秒手指就被微凉的马甲攥住。
他的身形是几人之中最颀长挺拔,却又是最寡言的,秦疏也就由着他去。
再转头的时候,自己的指尖已经贴在他眼睑下方,素白的手指几乎遮住澹台衡一张端方君子沉静如水的脸。
“冻得太厉害了。”
秦疏边说着,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澹台衡大氅下几乎断绝的影子,在本体的触碰下,雾气一般的玉白手腕缓慢凝实。
秦疏动了下眼睫一样。
冰得和瓷器一样。
女子掌心覆上去,像是碎裂的瓷器有了活人的体温和心跳。
有了温度,终于变成了暖的。
澹台衡也缓慢抬眸,感觉本体的手指轻柔地落在他虚化的躯体下。
澹台衡轻轻开口:“阿疏。”
窗外轻盈的月忽然成了压梅的雪,扑簌一声掉下来,两个人没坐多久,眼睫一颤。
有人来了。
下一瞬,烛火猛地弯折,大门被打开,向来威严最重的帝王竟然不等侍从通报,便突然过来,携风夹雪:“你点的海灯呢!”
他咬紧牙关:“朕要见澹台衡,就现在!”
来投奔二皇子的方士心中惴惴不安,其中主事的那个,叫做方什么廷的,沉住气也递了银子三回了。
瞧着还算沉着,面不改色,其余投机取巧的道行就比较浅了。
能做这种坑蒙拐骗买卖的能有几个是有心思用在正道上的,也得亏他们还算有悟性,祖师爷留下来的一些把戏学得通。
于为人处世上,较方若廷便浅得多。
当下不耐他装模作样斯文有礼,便推搡着将他撞开。
因不知这侍从身份,也好歹卖了个好,和声细语:
“不知公公是哪宫中人,还望行个方便,让我们知道陛下何时才会召见我等。”
那侍从眼睛一转。
其实看守方士,还是陛下要见的方士,这种差事哪轮得到他这种三品下使来主持。
可惜了二皇子虽然人若朽木,母家势力却庞大,担心污蔑事变,还特地调拨了人来。
这侍从,便是二皇子招来坑自己人的。
于是他收了银子,好歹说了句,不过却是冷哼:“您几位还是甭做梦了,咱家看啊,有了那位在,你们想面见圣听,难咯。”
其他人听了变色,还想再问,方若廷挤上前来,客气拱手,但虽是客气,脚下使力,一点也没让其他人到前面来:
“愚民入宫前听说漕运有变,全倚仗张相阁臣作为,也不知阁下所说,是否是这其中一位?”
侍从本也不堪大用,得此恭维,又心知这书生只晓得阁臣张相,便所知不多,立时细细道来。
帘幕之中秦疏也在等。
外间,楚帝便在取血,面色难看,瞧见雨挂屋檐,手指更是攥紧,惹得魏骆好一阵紧张,深怕陛下的伤口又裂了。
而在隔间里,一个马甲浅眠,其他三人立在同处,默不作声地分散在本体周围,交换思路:“方士那里不干预?”
“不干预,消息传得太晚,现在动手反而显眼。”
“庞德安倒乖觉。”
“方士之中恐怕也有可造之材。”
几个人对视一眼,皆知对方心中有怎样的盘算。
二皇子会再狗急跳墙一回,别说秦疏,即便是少参与朝野政事的庞德安都能预料到。只是不曾知晓他是这样打算。
否则方士人选也可动动手脚,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当时庞德安说:“我虽对亡妹饱含愧疚之情,却自知黄土加身,能有此机,多倚仗于陛下求贤若渴。再有便是姑娘大德。”
已经见过庞姑苏一面,庞德安已经别无他愿:“幼妹死后,我每日数遍自省,仍难阻自身,误入歧途。世上多少天潢贵胄,难有人度执念难关。”
出发前一日,这位年老学士嘶哑着声调:“二皇子,便是如此。”
她与几个马甲都是用惯了棋篓,交谈时也无意识便做出手夹棋子的动作来,秦疏也是如此:
“他这言,不只指二皇子,还有当今。”
澹台衡默然不语。
虞宋背在身后的手按住长笛笛孔:“楚文灼疑心病已除,然而要让他舍弃掉二皇子,却不是一个疑心病那么简单。”
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是一个好君主。既然他并不求身后之名,也不在乎可用之人出身,那所行政令就不能是一时之功。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来将自己的革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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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推行下去。很不幸,他现在手边可用的,只有二皇子一人。而其余宗亲,皆废物贪婪,还不足二皇子此人。
而他们又只是死魂,满足不了楚帝对继承人的要求。
他们代替之路,困难重重啊。
秦疏缓声:“若你没死便好了。”
澹台衡静静地坐在那里,浮光潋滟的大氅瞧着遮挡不了风雨。它就是风雨霜雪所化。
可是现在没死的,还不能死的,只有那些方士人等。
几人同时沉着思考起来,直到某一刹那,谁微动,数道身形归于一道,闺阁千金坐在屏风里,低头喝着茶水。
既不惊慌也不谄媚,瞧见楚帝已经取好了血,侍从也将染了血的铃铛递上来,便对紧张颤抖跪下的紫鸢轻声:
“是我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刻意瞒下了当日受伤之事。”
话中说是不让父亲担心,却显见地宽慰了担忧的婢女。
若是楚帝还清醒着,此刻必然能意识到并且目光灼灼地看向秦疏。
她这句话轻而易举地就解开了贴身婢女为何不知招魂要取血的疑虑,并且将话引到了秦将军身上,自己要是想安稳社稷,势必不能对隐瞒了此事的秦疏动刑。
但他不是。
如今楚帝还是那般目光沉冷地注视着秦疏,可这瞳眸里此刻却有一团火,是冰冷湖水下的,数次掀起涟漪,却被悄然按下。如今,他终于不再按捺:
“他在哪?”
他没问的是,这样便可见到澹台衡了吗?
是的,可以。闺阁千金并不理会,只是拿起那铃铛,系在手指间轻轻提着晃了晃,下一秒,风雨夹雪。
楚帝猛然回首,却没看见人。他立刻扭头:“人呢!”
女子轻声,灯火映照着她脸,像是她面色也红润了几分:“澹台公子似乎又病了。”
“病了?”楚帝前几日也叫许多侍从赐了赏赐下去,不过那都是装模作样,他怎么会知道一届亡魂还会生病,而且他也能感觉到这病与活人也许不同。
秦疏放下铃铛:“若是香火不够多,或是魂体不够稳,澹台公子就支撑不了多久。”没等楚帝毫不犹豫说还不多点几盏灯,秦疏就道:
“陛下可听说过奠日回亲?”
楚帝心中一咯噔,想起张相隐约和自己提过祭日一事,眉眼一沉,咬紧牙关。
秦疏:“公子许久不见,许是归醴都,探望自己亲友去了。”
他哪里来的亲友!亡百年的孤魂野鬼一个,他的挚友,亲朋,都在这里,他的家便是他们大楚,君父也是他楚文灼一人!
然而楚文灼却不能说这话,只能目光森然。“他何时能回?”
女子摇头:“我也没有见过公子省亲,不知。”楚帝于是又冷笑:“他那殇帝君父,愚昧亲友,有什好省的?说不准他那夭亡的弟弟还会拉他下去偿命”
想到这里他便又想起亡秦荒唐行径,咬牙。
不料没与秦疏等太久,便听见有侍从慌里慌张上来,魏骆压着声音训话,又似十分棘手,不敢来打扰自己一般,最后还是跨过门槛跪倒。
楚帝眼皮一跳:“发生了何事?”
魏骆心中叫苦,不敢说又必得说,正在措辞,那年轻侍从远没有安和的冷静持重,在帝王目光威慑下大哭出声,急忙磕头:
“陛下,陛下,永乐宫的方士挟持住了单公公,假称是陛下的旨意,带人去凤凰台超度公子去了!”
轰然一声,楚帝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不知如何赶的路,如何进的凤凰台,如何看见那日隆冬大雪之中一模一样的高台上。
澹台衡立在那里。
身形淡泊,不及加冠。
玄衣大氅成了他摆脱不了的束缚,被君父猜疑,摒弃,利用,践踏,似乎也是他逃不开的苦果。
澹台衡静静朝他看去。
楚帝胸口猛痛,怒而高声时几乎觉得声音都要被撕扯长,气息用尽。他头一次如此不愿叫人知道他只是居心叵测装着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头一次不愿意做一个善于玩弄人心权术的帝王。
而只是一个父亲。
方若廷其实是铤而走险。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陛下已经到了,再不成事,就来不及了!他只能高喊:
“阴险小人,既知你毁陛下气运,危大楚国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交上命来!我等还可不强令你魂散,将你镇压在此台之下——”
侍卫还未来得及动。
楚帝这次连剑也未拔,便三步做两步,怒喝着将他们都挥袖甩开,天子威势,几乎横尸百万,流血漂橹:
“滚开”
方若廷站得最近,被打得最重,可他跪在地上匍匐来请陛下宽恕,说的仍是:“陛下,此子狡诈,不除不可除民怨,大楚百姓三万六百户,全仰仗于——”
楚帝怒而去扼方若廷脖颈,但被冰凉虚幻的衣袖拦住。澹台衡静静地开口:“陛下。”
一句话,叫楚帝愤怒暴戾的热血凉下来。他手指甚至有些发颤。再看澹台衡,他目光宁静,似乎早有预料。
楚帝觉得委屈愤怒:“朕没有叫他们来收你!”
见过此人凌迟受刑后,他嗓音都在颤,气的也是恨的:“更没有叫他们将你镇压在此台下”
朕怎么会效仿那个昏君这样对你!
可话还没有说完。
澹台衡就立在高台上。
今夜无风。今夜也无雪。今夜月朗天清,是个难得的温和天气。这样的环境哪怕是对生人也是难有损的。
可他们却好像再一次看见这雪被融进泥里。
澹台衡说:“陛下不必解释。”
楚帝又急又气,几乎想说你这是在怪朕不信朕?下一瞬却如坠冰窟。
“陛下拷问乱党时,也曾叫他记住我面容,名姓。”
他语气是那样平静,单薄身形立在高台上,和那日跪在台阶下其实并无什么分别。历史的水痕在他身上消逝了。
活着的澹台衡渐渐不再是活着的澹台衡。连记忆里那个会无奈叫侍从早些睡的少年,都褪色成了面前这个人。
这个。亡魂。
他垂眸轻声:“海贼作乱,谁人不知撺掇者,乃子嘉?他们不会恨陛下。”
他既然放任史书,百姓将他的污名传扬第一次,便不会畏惧它被传扬第二次。
只是很可惜。
“能为陛下引得海贼瞩目,使官兵势如破竹,子嘉之幸。来日海贼若是北上,子嘉亦可为饵,诱叛军出手。”
他居然还有所妄想。
那一日在狱中,陛下劝我添衣,我也并非,是无一时半刻,希望陛下也做我之君父,全我玉衡之名。
我本也不是什么真正宽和无私的人。
将军死沙场,天子死社稷。我既然死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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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死了。求什么,都没有意义。可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好友知己并肩,能见史书上,亡秦不单是亡秦。
只是帝王冷情,该受多疑,利用,虚情,少不了半分。这并非是陛下的错。是已死之人,就不该奢求。
澹台衡:“我本就无名。”
知晓自己再次被世俗利用,曲解,他面色居然都未有变一下。
楚帝的心,却仿若亲自做了那个将澹台衡亡魂锁在云台寺的昏君一般,手脚冰凉,疯狂地战栗起来。
他头一回后悔接见张铭与何躬行时,他没有叫锦衣卫留意四周,没有注意消息是否走漏。
亡魂耳聪目明,怎会不知他在筹划什么?
他甚至或许早已听到自己的心声,知道他在想:若此人真是因君父不慈而死,我何不装作一个仁慈的君父,将他留下?
那一抹雪,雾一般,如今更是凌迟伤刀刀加身,玄衣深色,没有浸染出那血的鲜红,却透露出猩甜的味道。
他就站在那血迹斑斑里。
站在没有离开他头顶,一直将他浇湿,叫他一生一世永生永世都背负着罪名骂名污名的大雪里。
“不惧秽中死。不惧污中生。”
若是笔墨喉舌可杀人,虚情假意似凌迟。那他已死千千万万次。
利既然不足以动人,便只能动情。
方若廷面上溅了些不知死活,在带刀侍卫面前挣扎同袍的血迹,他的手指却颤抖着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细看却能发现其上,映着一缕残魂的影子。
二皇子已经不中用了。他们却不能立时改变口风。不然更容易死。唯有唯有假意诬陷,然后依附这位公子。
方若廷磕头,重得魏骆心头一跳。
其他人都觉得陛下再倚重也不可能将一国之重交给一个亡魂。然而令一个帝王挂怀的不止有一国之事,还有舐犊深情。
他必须赌。
幸好,他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30号!下夹后努力更新,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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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她要还他一个清白◎
陛下果真从未想过处置这位澹台公子, 而他们矫传陛下旨意,反使得陛下对这位公子更加歉疚。
而作为报答,公子自会使他们性命也得以保全。
方若廷闭上眼睛,只等事态发展。
这时虞宋, 也已乘风到了殿门前。
朱红宫柱下, 她的衣角翩飞酷似沙场, 而非锦绣华宫中的一面旗,手也仍单手背在身后。
手中长缨枪的红穗露出一角, 看得本能耳听六路, 眼观八方的方士方若廷,手指一缩, 瞳孔微颤。
怎么会!原来竟是她!
方若廷喉间发烫。
其他人可能不知,但他心知肚明。
他们之所以能迅速得到二皇子已被陛下厌弃,他们再延续从前诬陷之说,恐有性命之虞的消息, 便是因一人递进来的消息。
那时, 他们还在殿中等着被召见,忽然一个角落发出一声颤响。
他绕过去时,只见一方红色丝绦绑在窗棂上随风漂泊。
待他察觉不对, 小心将丝绦展开时,才知陛下竟然已责骂了二皇子,而他们这些被收买的方士,若继续污蔑澹台公子, 只有死路一条。
那人给他们指了另一条明路:
矫诏淆听。
方若廷自幼心思活络, 自以为人情通达。
当时便猜出那人目的, 也猜出会在这个时候, 伸出援手救助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方士的, 只有亟待被诬陷之人,只有那位澹台公子——
只有他才敢如此激怒陛下,如此便能顺理成章自保。
却不料,真正出手的并非澹台衡,而是眼前红衣飒烈,眉眼冷清的巾帼将军!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注视,她微微偏头,衣角虚幻一瞬。秦疏心中微动。
“他猜出来了?”
倒不愧是能瞬息完成这些布置之人。的确可用。秦疏抬起眼帘,身影再次变淡。
时刻留意此处动静地方若廷眼睛倏地瞪大,喉咙被扼住。她竟,是一个亡魂!
澹台公子谏言犯上后,便离去了,陛下满面惊容,甩袖而出。
魏骆忐忑焦虑地跟在陛下后面,看着陛下大步跨出雄安宝殿,才着自己最信赖的弟子安和去寻澹台公子,言语之间满是焦灼:
“陛下,陛下,公子也是在意陛下对他的态度,才会出言不逊”
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劝谏,侍奉多年,这是这位御前总管第一次觉得如此棘手:“公子也是恐前车之鉴啊!”
不料澹台衡离开后便甩袖大步离殿的楚文灼却猛地回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面色更是狰狞难耐得吓人:“前车之鉴?”
魏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慌忙跪下。
可头顶仿佛饱张的弓弦,已盛怒到极致的楚文灼却只是重重拍在宫柱之上,掌心红痕似血。
魏骆心惊肉跳,想劝陛下保重龙体,才听见君主粗粝声音,像是在尖利的沙砾之中打磨过几回,字字泣血:“魏骆,朕错了。”
楚帝咬牙:“朕自以为通达,却还是在无意中,效仿了那昏君一回!”
魏骆眼睛睁大,看见他们陛下眼睛鲜红,盯着他:“因没有长子,朕置二皇子那个蠢货愚昧自大于不顾,明明他求情只是碍于孺慕深情。”
魏骆不是澹台衡,可楚帝那通红双眼死死盯着他,就像是在对澹台衡说:“于国事朝廷无关,可我还是让那孽子伺机召集了他的党羽!”
他只是将二皇子羁押在宗人府,可其余人,徐国公,二皇子幕僚还有那些侍从,时时刻刻都可听他差遣。
就像那个愚蠢歹毒,将长子的魂魄拿去销损的昏君一样,时时刻刻都有机会再给子嘉致命一击!
“明明子嘉,明明他”楚帝声音发抖,这之后的话,几乎说不出来。
可是他心里明白,侍奉多年的魏骆也明白,只能俯首垂泪。
明明澹台衡什么都没做。
他心知二皇子对自己抱有多少恶意,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他生不如死,他更知若是这样长久下去,已死的亡魂连来这世间的最后一遭,都要满身污秽归去。
可他还是没有将人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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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谏,他开海,只是将那些无能,无信之人从官位上移开,只是为造福更多百姓。
他怎知他当日劝陛下手下留情,劝陛下留下二皇子一命,会造成今日这样的苦果?
就像他不知他代父去降。
楚帝的心再次战栗起来。
自己却被叛军凌迟。
可他死的时候,那昏君还没有死,他只是写了退位诏书,将一国灭亡的罪甩到了自己的长子身上。
之后澹台衡被凌迟而死,他在安民军铁骑入城前,毙命于纷扬大雪中的时候,他的父皇,却只是站在高高的宫殿之内看着,他死的时候,他的父皇是亲眼看见了的啊!
他知道他的长子是怎么死的,是怎么为国尽忠,为他尽孝的。
可是过去了一百年,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亡魂还是被系在那个傀儡娃娃里,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想过,试过让澹台衡解脱。
楚帝血气上涌,说不清是恨那昏君还是恨自己更多,暴怒砸柱!
天下人蒙昧,不知澹台衡是为安民军不屠城而死,可你是他的父皇,你是看着他长大的至亲,你是亲手将这鸩毒传给他的人啊!
楚帝骤然明白他为何如此暴怒心痛,是因为他知道,澹台衡也知道,自己早知他清白!自己早知澹台衡不是那样的人,便如冤死自己嫡长子的那昏君一般。
澹台衡早就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君父。
天下侮我辱我骂之弃之,都是常有之事,既已选择含冤而死,澹台子嘉哪里会去争辩呢?可是君父是我之君父,陛下是我之陛下。
楚帝手指发颤,蓦然转身想去再寻澹台衡的时候,却见大殿帘幕飞扬而起,空空荡荡的宫殿里,他连一片雪也没有留下。
他们不知,难道陛下不知吗?
楚文灼甚至听到澹台衡在说。恍惚中他的面容还是雪一样的模糊,转瞬就化了。那声音却久久不去。
——不,你知道。
你知我不是为功名利禄而来,不是为陛下宠爱而来,我是为天下万民而来。
可是叛贼亲口承认他们与海匪有勾结,大功将成时,你视线偏移,还是希望我为陛下殉国。
“若海贼知道开海屠匪之计,是我献上,那么哪怕山高水远,剿匪功成时,我恐怕也已被贼匪手刃。”
那时楚文灼尚且不知他是亡魂,永生不死。他只是习惯性地,本能地将一颗暂时好用却并不信赖的棋子,安死在自己定好的困局里。
海贼恨澹台衡,那么澹台衡便永不可能脱离楚的禁锢。
没错,楚帝说服自己他这样做只是不希望澹台衡可以对自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只是希望这亡魂可以多多地依赖他大楚朝一些。
可秦疏却很明白。
马甲轻轻地说完结论的时候,她拿起被吃掉的白棋,莞尔:“他是想让我们死。”
澹台衡轻轻下棋。
楚帝猜测亡魂无所不知,其实并不是空穴来风,他们作为魂体本也可以四处探问,所以楚帝单独去审讯那贼人时,他们就知道楚帝盘算了。
秦疏面上神色仍然轻松,看不出任何被一国之君暗中安排剿杀的惊慌忧愁。
从知道这消息起她便是如此。
甚至离开牢狱,面对楚帝寒暄时,她仍能云淡风轻,仿佛一无所知。
但。“当时未清算,只是因我们计划还未成型,楚帝还未真正将澹台衡视作一个真正的人。”
她抬眸看向天光晴朗,仍然单薄穿着大氅,似一阵风就能刮去的马甲,轻轻捻捻掌心的红穗。
“现在大功告成,”面上终于带出几分不出意料的淡然来。不算冰冷,但十分沉静。秦疏轻声,“怎么能不秋后算账呢。”
她早就说过。
楚帝说过设想过的利用欺骗,迟早要还。
敬人者,人恒敬之。他们也不过是回敬罢了。
楚帝为着那群方士胆敢假传圣旨对澹台衡动用邪术而大动肝火。
纵使他早知,澹台衡与自己疏远,根结并不在于方士如何斥澹台衡是祸国殃民之人,而是自己从一开始便在筹谋着如何令凌迟而死之人再死一次。
他也绝不肯放过那些方士,反而令大理寺严刑去审,还不是在狱中,而是在大雄宝殿。
君主在某一刻的残酷暴戾,终于现出端倪。
然而楚帝想用自己的怒火将澹台衡引出,却终究没能实现,反是那方若廷咬死了是他们急于为陛下尽忠,所以贸然行事了时,有一人扛不住极刑,颤抖着嘶声说:“是他!”
方若廷瞬间僵硬,甚至不敢回头。
那人浑身血污,说话都说得含糊,但眼睛里却满是被折磨疯后的凶光:“小人,小人当时偷偷跟上了他,瞧见他在西侧殿得了一红色丝绦,回来后,他便撺掇我们去冤枉澹台公子,还务必打着陛下的名号。”
那人说完又连连磕头,涕泗横流:“他说这样公子才可保下我们,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陛下,这一切都是,都是方若廷和那亡魂联合在一起”
楚帝本已森然地看向方若廷,听到这最后一句,骤然拍案发怒,竟然是审也不顾,直接拔剑,几乎斩了那方士首级
——直到一道秋风横过,一殿中人都被吓傻,片刻后尖叫起来。
方若廷高估了这些人的秉性,他几次三番强调若是不咬死他们无人指使,今日必走不出这大殿,可还有人扛不住刑罚招供,还将自己供了出来。
如今是天子堂审,他们本该噤若寒蝉,可见状还是露出丑态,失声尖叫。
数声嚎哭求饶,刺得楚帝头昏脑胀,几乎暴怒。
但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里,拦下他杀人这一剑的女子却宛若立在山殿。
她肩上无有披风大氅,仍叫人一眼便看见沙场上将军杀敌的方向。独树一帜,万夫莫开。
虞宋冷冷淡淡地收回剑,腰间红缨扬起,楚帝便猛然抬头,明白什么般,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是你!”
是你教这群方士假传旨意,是你挑拨我与子嘉情意,是你,百年后又叫他受第二次栽赃污蔑!
方若廷手指陡然握紧!
怎么办?他心中疯狂盘算,却又难掩瞳孔惊惧震颤。
从小便立志登高,可方若廷如今才第一次觉滔天富贵,帝王权术,比他未入宫阙时以为的,要恐怖得多。
他身边便是那侥幸捡了小命的告状之人。
告状时此人还满心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罪责,如今却委顿在地,瑟瑟发抖,瞳孔突出:
没被楚帝杀死,也要被自己吓死了。
再多算计,那一剑下去,九五至尊依然可毫无理由便叫一人毙命!
可如此威慑,虞宋仍然负手而立,语气不偏不倚:“是我。”
方若廷捏紧的手指微松,喉间发颤,不敢想象这等罪行,她这般轻易便认下了。
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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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宋手中的剑消逝了:“是我告知他们二皇子已束手就擒,继续之前的说辞,也不过是难以活命。也是我让他们假传圣旨,秉着陛下的旨意,去针对他。”
楚帝猛地将旁边桌案给击碎,比所有看客都要暴怒:“你怎可如此!你明知他死便是因为污名加身,他徘徊不去也是因他早已不是亡魂!他被那傀儡邪术束缚,而你,你作为他的知己至交,却与旁人勾结。”
楚帝面色狰狞,字字咬牙:“叫他再受一次!你怎配做他友人?!”
虞宋只是看着他。等楚帝怒火染红面颊,盛年君主也史无前例地气得浑身发颤起来,她才淡漠道:
“那陛下就配做他的明主吗?”
楚文灼心陡然冰封,他难以置信地抬首,片刻后,牙关战栗起来。
虞宋仍然是那副表情:“陛下可知为何你对这群方士三日数刑,血染殿宇,他却仍然一次也没有出现,一次也没有劝诫陛下,不可酷刑加民?”
对于对他怀恨在心的二皇子,他尚可如此宽和,怎可能因方士污蔑他一次,便袖手旁观。
若是如此,当年见他血染城墙,拍手称快的百姓,早该被亡魂怨鬼吓得命入地府了。
楚帝手指罕见地发抖起来,有什么猜测堵在他口舌喉间,几乎叫他畏惧。
虞宋一身红衣:“生民不如意。”
她侧身去看楚文灼:“陛下可知为何百姓为我,为北卫军立的长生祠,可令我魂体久存不毁?”
楚帝喉间发颤,瞳孔收缩,呼吸不过来。片刻后才惊醒,哑声怒喊让人去点海灯,比今日,昨日,比以往都要再多上数百数千盏。
但是已来不及了。
虞宋就这样看着一国之君接近疯魔,轻轻垂下眼帘:“香火可以叫人活命,当然也可叫人毁魂。”
她望向远处,明明自己的魂体也不过是微弱烛火一束,她却好像知道幽微处他的魂在哪里。
在怎么样因为生民的诅咒怨恨而衰微,几乎灭绝。
楚帝还在暴怒,还在拼命喊人挽回。只是瞬息大殿便被灯火铺满,人影重重。烛火明灭。
虞宋:“陛下欲令海贼杀他而后快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亡秦的昏君大开城门迎安民军入城,连为他洗刷冤屈令百姓知晓澹台衡所死是为何的举动都不屑于去做时难道就没有想过。
秦之后的王朝君主,踏着他支离破碎的尸骨登基的安民军军师,默许天下传诵亡秦末代君主昏庸无能,安民军凌迟毁骨是为了百姓之时难道就没有想过。
这么多的怨,这么多的恨,是会叫一个死了也不得安眠的人承受不住,是会叫他这样死得凄凉还不够,重归于世之后,仍然还要再亲眼看一遍,他是如何被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抛弃折辱的吗?
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
哪怕是受过那三千六百刀的已死之人。再被恨上被毫无顾忌推出去时,也会疼。
楚帝面色煞白,回答不出来。
虞宋:“陛下当然想过。”
风中她的眉眼如刀剑一般锐利凛冽,却又含着几分战场磨砺霜雪,叫霜雪的冰冷也有些许的消融。
“陛下只是不在意罢了。”
就像是当年秦开国门迎安民军,百废待兴的时候,没有人想过是谁让他们得以不费一兵一卒,不扰一家一户,畅通无阻,长驱直入取下的京城一样。
他们不在意他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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