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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寿终正寝◎
楚帝更不料, 他本以为此人是与澹台衡同朝非同时而来,也做好了从虞宋这里得到更多与他从澹台衡处所知亡秦许多不同的准备。
结果却更明晰,他们竟本就是同一时空的亡魂。
他们本自同朝,同时而来, 甚至互有交游, 心意暗和。
一个不得君父看重却钟灵毓秀的嫡长子, 未来的储君,帝王, 一心爱民且勤政不辍。
一个仍无法摆脱坊间对女子桎梏, 却能破敌如破竹,横贯古今的红衣女将。
是谁在问她不会后悔?
她又是死在怎样的时期, 才满心以为她的好友绝不可能辜负身后臣民,绝不可能埋骨于历史烟尘中。
而是会如古往今来的一切贤君明帝一般,彪炳史册,享千秋供奉。
楚文灼见到他的时候, 他甚至连身形都不能凝实, 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声,也是秦之百姓的唾骂啊。
春风如入秋一般,摧枯拉朽, 将小小丘陵之上稚嫩的矮草压倒,楚文灼却捏紧手指,找回自己的声音:
“将军,识得公子衡?”
这一声, 其实已经是破例。按照往常, 他该不动声色地瞒下和澹台衡有关的所有事, 他该故作不知, 左右探听。
纵使他对澹台衡早已不是怀疑, 诱得面前这人放下戒心,透露更多还未来得及矫正和隐瞒的细节也是好的。
可突如其来的冲击竟冲破了楚文灼的帝王心术,叫他在愧悔里,也史无前例地骤然明白虞宋的心情。
她怀着这样的心情,信赖、平和,尽心放手身后事,也不因此朝并不是秦而失意怨恨。
只是因她并不忠于秦。
她忠于是她,是澹台衡护国安民的心愿。
所以在她牺牲沙场,马革裹尸那一刻,这心愿便终了了,将军放下了自己的夙念,来到这世间——
恐怕只为看旧友而来,为铭感这世间最后一丝眷恋而来。
楚帝心中百转千回,女子也只是一个回眸,便坦然道:“不知这亭中琴是何来处?又属于何人?”
楚帝微恍。
虞宋便单手握拳背在身后,红色发带在身后飘扬道:“不瞒陛下,初见此琴,我便有一种预感。”
她侧眸,并不问公子衡与他们是何关系,楚帝又为何提起。
仿佛就如同她可以琴辨人,她也可以从这只言片语里推索出好友往日的踪迹。
只是瞧她眉眼依旧平和,楚帝等人便知她绝不会知,史书上的吴公子衡竟是如此悲惨的结局——
“他也博闻强识,弹琴骑射,无所不通。”
虞宋竟然笑了笑:“所以见此便觉他会是想轻拨弄音,聊抒雅兴之人。”
楚帝喉间微滚,没说他已是亡魂,也触碰不到这琴,虞宋却先一步伸出素手,想触那琴。
见手指穿过,又一顿,坐于亭中。
潇潇雨歇,楚帝也跟着坐下,眼紧紧盯着面前红衣女将,想知道更多细节。
他绝不相信澹台衡有经世之才却落得如此下场。
再说眼前女子明显也知他往日钟灵毓秀端方不悖之资。这样龙章凤姿之子,真会死得如此潦草寂寥吗?
可他不晓他们本就情深意厚。
虞宋掀起衣角,鲜红腕带映衬杯中茶水澄澄,便抬首坦然道:“原来陛下已见过他?”
楚帝心中一紧。
他们落座之地本在亭中,身边古琴袅袅娉婷,似有自己的音律在舞动。它身旁的女子便也绯红灼眼,似是漫天殷红里独有锐气的那一支。
她是长枪,是利刃。是血色掩盖不住的银剑,见日封喉。对好友却言辞温和:“可能与陛下所料不同。”
“我与公子衡幼时不睦。待他将弱冠时,才志趣相和,我亦与他约定,待凯旋班师,必要听他为我弹奏一曲。”
女子目光渺渺,坐在楚文灼面前,似乎手前还应放着短剑长刀这些防身的武器,背后繁茂草木也像是瞬间置身漠北风沙里。
她看向楚文灼:“只是阴阳两隔,我已许久未听过他的琴音了。”
楚帝喉间发紧,身后内监总管低着头,心中憾悔,因为这琴本是前朝征战时拿下的战利品。
他们都只知其年代久远。
拿到凤凰台来,也只是陛下为试探澹台公子。谁料其中还有这段往事。
楚帝却只沉声:“他也擅武?”
这问题答案楚帝其实心知肚明。
但知虞宋与澹台衡不止同朝而处,还交情匪浅时,他看着面前女将,眼中却止不住地浮现出那人清浅淡泊,却又模糊时隐时现的面容。
他眼前浮现出叛军入城的岁月。
澹台衡空有一身经世治国之才,却饱尝民怨。
他明明可在叛将狂妄自大,走上高台羞辱他之际,拔剑杀了他。
最后却只是按住短剑,对上了自己脖颈。
子嘉有罪。岂在误国?
他就是不愿误国,才横剑自刎啊!
虞宋却摇头:“并非如此。”楚帝喉间紧缩还未来得及缓解,就听那女子继续缓声慢调道:“他幼时清修,生母早亡。”
虞宋顿了顿:“又在山寺那等清苦之地,哪来这等强健体魄?”
她似乎想拿起茶杯喝茶,但过会儿终究顿住。
澹台衡有香火可以凝实身躯,新出现的这亡魂却不曾。因而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接着道:
“若不是恒文帝病重,幼弟又早逝,当时年仅十三的他不会被接回。”
十三。
楚帝心中又是一痛。
他的二皇子十三时已封王享万户食邑,子嘉却才从那等清寒之地被带回,不逾六年又因国早夭,生生死死被禁锢在云台寺顶,连回到阳世,都是耗尽自己功德与转世之机!
虞宋本可继续说,瞧见楚帝面色,却是一顿,抬起眼帘。
魏骆心中一惊,担心此人看出陛下异样,反不愿继续告知了,正欲提醒,楚帝沧桑沉重的眼眸对上这亡魂。
红衣烈烈,玄袍沉重。
虞宋问:“陛下已非秦人,本不该见过他,难道他也不曾转世?”
她又像是误会什么,语气放得更缓:“公子衡之身姿,的确世人目睹,只是不知。”
她终于像是触到那层死亡的边界,也明白自己终究不可能回避这个问题,不可能回避秦楚是如何更迭了朝代,好友又是如何黄泉枯骨,声名传世至今:
“他寿终正寝几何?”
寿终正寝。
这四个字出来一瞬,楚帝手背上的筋络都仿佛鼓胀暴起一般,好不容易稳住情绪的帝王只觉眼前雾气更深了。
有什么刺眼深重的颜色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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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面前帷幕,直将那场掩盖十九岁君主的大雪,洁白的尾羽,变成让人呼吸不过来的红。
寿终正寝吗?他是寿终正寝而亡吗?
楚帝已记不起那日高台上是怎样的大雪,更痛彻他心扉的却是这样一句坦然直白的回答。
她以为他至死都过得安乐。
原来她什么都不晓得。
原来他的好友,他的将领,他的为亡秦四处征战,护卫边疆,甚至毫无条件信任他的知己,到死之时都是这样觉得的。
她甚至没有过问过秦之朝为何变换成了楚。
就笃定那样惊才绝艳的人一定不会辜负她争取来的良机,不会辜负身后万千百姓,会青史留名会从一而终,会如她启蒙时便熟读的圣贤君主一般,流芳百世,再无遗憾。
但是怎么会呢?
楚帝原本只是不能相信澹台衡与虞宋做了如此之多亡秦还是轻易地亡了国,他只是不相信虞宋的说辞。
可真正接近那非史言说,而是虞宋所熟悉的澹台衡那一幕幕,竟面都不敢再面对虞宋的眼睛。
他该说什么?他能怎么说。
一个以身殉国,骂名斑斑的亡国之君,会有寿终正寝,万民敬仰的那天吗?
他不允许自己以百姓名义给他立祠,祭拜于他,纵使有几成是因爱民如子,不愿劳民,剩下的几成,不就是因他也深觉自己罪孽深重,不配享奉吗?
“别浪费你们的香火。”
楚帝用力闭眼,手指紧握成拳。
所以史书传承百年,他知他们去查,知自己在史书上不过是寥寥几言里唾骂的昏君时,也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比自己留存更久的泣告尊父慧弟早夭书,想,他本就该魂销身灭的。
他本就该死国死社稷,死如粉身碎骨尤不足之人。
他有罪。他若是投将黄泉,能将更聪慧,更受君父喜爱的幼弟换回也是好的。
黄泉折弯了枯骨,没有人为他洗清冤屈,像如今过了百年才重新入人世的虞宋一般,对世人说,他是聪慧明达,不肖其父的公子衡,是他们信赖的公子衡啊!
楚帝猛地起身,拂袖离去,虞宋却在身后踏着飞扬的红色衣角,神情看不清。
直到片刻后周云循职看守这亡魂,听到她轻声问:“他没有寿终正寝。”周云瞧见她狭长的丹凤眼眸,从前这里面盛满凌厉。
她能征战边疆,本也居功至伟。
风与众却无脸回答她这一声低问:“是么?”
“——不仅是未寿终正寝。”
“甚至是未及弱冠便夭亡,”张铭本在看书,闻言握着书卷,情绪复杂,眸色更是暗沉,“秦之沉疴是到了积重难返之地步,才叫澹台衡那样洞明通达之人,也无力回天啊。”
何躬行本是陪老师读书,可直到来禀宫中诸事烦乱的书童退下,他的手指也按在经文之间没有拿起。
待到张铭敛思看去,这弟子才迟缓拱手。
张铭叹:“你怜其生不逢期,有才无时,我也知。若是真放不下,便着手为他写一篇祭文吧。”
张铭又顿住,视线往誊抄的泣告尊父慧弟早夭书上一扫,心想他死得那样狼狈遭人痛恨,九泉之下,可有人为他祭祷呢?
想必是没有的,否则他的亡魂也不会一个来祭拜亡母的闺阁千金所牵动,在傀儡锁魂之术还未失效之时,重返人间——
何躬行却不答。
张铭:“何瞻?”
弟子却嗓音沙哑,拱手:“弟子只是在想,生而母亡,知事后又亡弟被君父厌弃。与好友情谊甚笃,琴画骑射无所不通,却于国之将倾时,痛问好友战死。”
他喉间骤痛,已经是说不下去了:“当年国破,他在想什么呢?”
他一生书写了多少祭文祷告,才至于这一篇中,字字泣血,是为幼弟,为君父,为好友,为家国。如此痛入肺腑。
几乎叫人不忍卒读。
他知自己无力回天时,可会觉得好友在怨怪他?
他自认是罪人,漂泊世间,尽力使海晏河清之时,可知他走之前,先亡的好友,还满心以为他会一生顺遂。
他会成为少有的贤德君主,有上天庇佑,有万民赐福。他会寿终正寝,将他的声名,传至不止百年。
千秋万代,自有其声。这是他期望世间如同顾青裳一般的女子得到的吗?那他呢?
过了这么多年,澹台衡,你可看见了你的声名?你可看见了,你本不该面对这样的死局,你本该享供奉无数,海灯万盏。你的戴罪之身,本该成就一个万民敬仰之人。
可惜,他早死了。
死在隆冬三月,大雪纷飞。到如今还脱不下那一身大氅,压迫他一生的玄衣君袍。
秦父允了秦疏出门的求亲哥,但只有一个要求:“若是遇到危险,必得求助你身后的暗卫等。”
秦疏自然是应是。
秦家现在虽然已没了大部分兵权,但武将世家,总有几个拳脚还可以的家丁是时刻在操练的,加上秦樟子嗣单薄,留下来的下属便全数给了秦疏。
他也还是不放心庞德安人等:“你要记住,庞大人能不能再次得见他幼妹,你能不能使澹台公子再现于人世,都与你无关。”
他不知陛下为何忽有此令,眉宇间深深的皱纹显示了他的担忧:“你此去不过是陪定了亲的好友去礼佛,万不可叫他人晓得,你是承了庞大人和那位的情去的。”
当今这位陛下,还算仁和,来请时十分客气,但秦樟不晓得那些秦疏有大功德,见天子可不跪那些鬼神之说,只知道伴君如伴虎。
此次未成还好,若是一直不能使陛下满意,便无异于悖逆当上了。
他是不可能不忧虑的。可陛下都如此客气,他也只能嘱咐女儿尽力而为。
“即便是触怒陛下也不要紧,你身后还有父亲,还有十万秦家军。”被拆散放入各营里,那也是秦樟与父亲亲自带出来的兵。
他不会叫他的掌上明珠受委屈。
女子垂眉敛目应是,待到马车开始走动,靛青衣裙的女子素手掀开车帘,回望不算辉煌和中流砥柱的秦府,目光深深。
紫鸢忧心忡忡,因着对于亡魂牵引之事也只是一知半解,不敢轻易发言,秦疏却已经收回视线,垂眸。
立宗开庙?海运之事尚不见利,百姓又愚昧甚久,不会晓得马甲有何功绩,只会觉得因着他要被供奉,他们又多了两月徭役。
然而,马甲却不能一直屈居楚帝身后。
百姓亦水,没有百姓的敬服,依靠楚朝君臣得来的供奉,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秦疏放手,车帘霎时间掉下,晃过春光,抵达两季交界。日光明媚刺眼。
她需要一个契机,让虞宋和其他马甲也入局。亡秦存在已板上钉钉。
依托此朝,虞宋与澹台衡明明相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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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相见,便是她为自己寻的契机。
明明是初夏,马车内却还有熏香,冷得很。
秦疏闭眼,也不知道在和马甲中的哪一个说话,在心中漫语轻缓:不急。
楚有积弊,秦只会更多。她要让秦之覆灭成为永恒的惨痛败局,让楚之臣民知道。
亡秦,不止是亡了秦。它还亡了大秦无数百姓,无数名将,无数惊才绝艳之士,无数试图救亡图存之人。大楚将兴,可败在楚之前的,亡秦名士,能抵达的只有永恒的死期。
她以死谋生。
第17章 第十七章
◎他只会与国同命◎
再一次去往云台寺的路上, 车夫和侍卫都已很熟练了。
直到出了城,车夫发现路线不对,堪堪勒马,自称为陛下近侍的公公客气地请他们与一旁青色马车上之人互换, 才觉出不对来。
因小姐宽和也看了许多话本的婢女一瞬间想起许多冤案, 紧张扭头:“小姐!”
小姐却只是一咳:虞宋身上冽与红居多, 宛若出鞘的血刃,然而眼前的女子却是正正好规矩柔美的弱柳扶风。
虽柔和却有坚韧之姿, 不逊竹柏:“是那日来宣旨的那位公公。”
紫鸢正诧心想真是那位吗, 怎么自己没认出来,小姐已掀开车帘。
安和忙上去告礼, 笑着:“郡主。”
秦疏也不需要他解释,只一手提着车帘柔声道:“若是改换庙宇,麻烦公公带路了,只是还劳烦公公出发后, 代我向家父告安。”
安和也是深宫内摸爬滚打出来的, 当下立即应声,心中还感慨,这秦家小姐真是个妙人儿。
知晓陛下有别的安排, 不惊不慌,从容之至也就罢了,还知道请自己代为传信,唯恐走漏了消息。
可见京城内传言秦家小姐性子寡淡, 木讷内敛, 实是错的。
将门嫡女, 怎么会真不知如何为人处世呢?只怕与二皇子的亲事告吹, 才是这位真正想要的。
心中百转千回, 安和面上仍是带着笑:“郡主这样说才真是折煞奴婢了,此事实是劳烦了郡主与将军,到了后咱家自然会去信告知将军,还望郡主千万莫怪才是。”
说罢就当着秦疏的面将一切安排妥当,还点了两个小黄门在旁侍奉。
知道有宫内人,紫鸢手脚起初便有些不听使唤,想着这也不算是天子近侍,实则不必这么恭谨,这才冷静下来,从容招架。
秦疏摇头笑笑,没说自己如今也算是亡魂现身的关键人物,这两人名为照看,实则监视职责为多,只随紫鸢去了。
到了主路上,紫鸢终于觉出关键关窍来,手拽着帘子,越发忐忑:“小姐,这,这是”
秦疏往外看了一眼,马甲都需做自己的事,没有陪同,但秦疏不用他们探听也知道这里是何处。
皇陵。
楚陵绵延一万三千里,因着开朝至今只三代,也不算辉煌盛大,只是大楚气象的兴旺还是要有的,院落行宫建得处处都好。
楚文灼尚不惧死,也还未令人开始着手修墓,只还在慢慢地修改规制中,他来此处只是为着一件事。
楚帝侧眸,按令去寻方士的魏骆便恭谨道:“余太傅寻的几位先生已在路上了,不日便可赶到此处。”
他颔首,目光沉然。
那女将出现后,澹台衡便去了无踪,但不论这是为何,他也要将神鬼之事习个分明,才好叫心底也安和,政事也平稳的。
皇陵坐卧龙脉,气运深厚,他是想借此地福泽来使事半功倍。
楚帝不会偏信自己秦家小姐这个身份的说辞,而会左右探听,秦疏早有预料。
生性多疑也并非只是阶段性地反复怀疑,而是从事事方方面面中,都习惯反复求证。
幸而,楚帝现在最信赖倚仗的两个信息来源都已被秦疏掌控。
其中之一,虞宋便在他们安顿好后徐徐负手出现。
楚帝瞧见她,不动声色地负手。
魂体轻盈,赶路时禁军已经是日夜兼程,加之皇陵本就距离京城不远,就这也耗费了他们近一日光景。
虞宋从头至尾从未出现过,却仍然日行了千里。
魏骆洞悉陛下心中想法:“澹台公子若不是被束缚于云台寺”
见陛下面色不快,堪堪止住。
可话止住了,含义与情意哪是那么容易止消的呢?
方士虽然还没到,但楚帝肯不管不顾赶来皇陵已经是一种讯号了。
澹台衡若知道也不会恃宠生纵,加之他本就在想办法扮演好一个合格的君父,叫澹台子嘉更愿意留在楚中为他出谋划策:
如此说服自己一番,楚帝心中其实已有了决断。
开口也不再左右遮掩担心自己对澹台衡的纵容太过:“既然将军已知,我也不瞒阁下。”
他没察觉为取信虞宋,也为叫她不为如今是楚朝生出排斥心理,他甚至都改称了我:“朕已见过公子衡,且与他相谈甚欢,只是天公不美,那日将军忽地现身之后,他便许久不曾现于人前。”
说这话时楚帝紧紧盯着虞宋,一直到虞宋背后绯红发带扬起,她冷冽眉眼也微动,楚帝才微微吸气道:
“不知阁下可有何头绪,可叫我再见他与亡秦一众人等?”
为不显得特殊他还特意加上最后一句。
全然不知他表现已完全不复他假想中的情况。
他以为自己毫无真心实意。事实却是这路上一日三盏,数灭数亮,但仍见不到那缕青烟,他便开始焦躁心烦。
习惯是最可怕的事。
当令你习惯之人本就如掠过山川之风,轻易便可消逝转身不见,这习惯甚至更易叫人生惧。
惧他从此不来,惧他本就已死,如今更易魂散。更不用提许久之前楚帝听澹台衡提起的三个时辰。
当时他还道是虚言。
虞宋却不言语。
相比澹台衡的清、淡,像是朦胧烟雨里勾勒的湖中一笔,未有痕迹就全数消弭,虞宋像是裂毁的弓。
她身有锈迹,她烈如秋云,火焰缠绕只灼烧了她的魂魄。
她本身仍是浓烈的火,熄灭了也有余热的灰,叫人无法忽视。这样对比,反而叫人容易忘了她也是亡魂。
手中长笛突兀现在她负手背后。
女子抬眸,立如青石:“他死于盛年?”
楚帝眉心紧绷。够了,别再问了。
许是看出楚帝手指收紧,女子竟然再次惊人地体会到这片刻寂静的含义。
可她猜出的却不是澹台衡弱冠而亡。
虞宋轻声:“所以,我死后不久,秦就亡了。”
楚帝用力闭眼,第一次觉得国之兴衰,与君主竟有这般紧密的关系,数万条性命,竟可只让一人来偿。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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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想诱虞宋说出与澹台衡再见之法,说出虞宋猜测依据时嗓音却罕见微哑:“他只会与国同命。”
那样本该流芳百世的君子啊。
虞宋没说话便消失了,楚帝却没有心情去留意,他只当自己是为控制不了澹台衡去留与否而恼怒。
根本不知自己在寝宫处来回走动,时不时便催宫人再上一盏海灯,有多坐立不安。
魏骆发现了,但他却没有提醒。
一方面是因为此事他本就与张相通了气,是过了阁臣明路的。陛下若是昏了头他作为内侍劝诫也就罢了,可是澹台公子算什么佞臣呢?
而且陛下如此,也是爱才心切。
敲打过自己的魏骆完全不敢从储君嗣子这方面想,只劝道:“将军既然与公子交好,自然也会竭尽全力。”
楚帝却忽然停住脚步,眉眼狠狠一拧,想挥袖忍住:“就怕他不愿好友竭尽全力!”
魏骆也愁上心头。
待他又好生劝陛下多用些晚膳,才得黄门来报:“禀告陛下,安公公与秦小姐在银枫院中见到了澹台公子,安公公特命奴才快脚来向陛下与总管禀告,公子如今安然无恙!”
恙还没说完,楚帝已大步出了寝宫,慢一步的魏骆高喊:“摆驾银枫院!”
秦疏在树底下研究银枫这树的银边是如何形成的,翩翩飞舞的青叶中两道虚化的身影一左一右,一个在默然地回忆复盘到皇陵后的经过,决定之后的安排。
一个静静地伸手接了枫叶,在本体和马甲都一致认可好看后递到本体手里。
秦疏边接边无奈:“好了,别玩了。”
只是这么说,实际上虞宋还是在往本体掌心中放。
冷静飒爽的女将军,单手将红缨枪背在身后,接住青叶时动作也足够敏捷,看起来赏心悦目。
秦疏只好道:“此处风景倒是不错。”
澹台衡大氅在风中翻飞,眉眼清绝,隐隐带出几分柔和,待墨色发丝被本体捏在手中,轻柔温和地理顺,还是没有忍住。
他低头,清冷眉眼注视着她选的枫叶。
大概是因为分开太久了所以粘她。
秦疏倒不是很介意马甲都要四处跑,没办法时刻守在本体身边这回事,只是看澹台衡如此还是无奈:“此处不是修仙界,你们终究还是要习惯。”
澹台衡:“我们。”
秦疏莞尔:“嗯,我说错了。”说着手指轻轻拍走马甲大氅上落下的青色叶片,又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末了,退后一步。
满意地眯眼。
安公公是个机灵性子,觉察到澹台公子与虞宋似乎有话要说便退避三舍。
他不知秦疏轻易走进庭院后门,与马甲重聚,还以为她如今还在厢房中休息。
而澹台衡在与虞宋叙旧。
如今陛下驾临,他自然是要提醒的,当下抬手在院门上一敲:
木制古朴雕像似的大门忽地一转,竟成了南方水乡一轮挖空的明月般,砖石砌好的空洞。
安和一怔,迅速便反应过来,与师父魏骆一左一右,拦在陛下面前。
可还没进这幻境多久。
虞宋:“你竟也有不敢见我的时候。”
她声音淡淡,众人都认出她姓名,楚帝压根想不起神鬼之说的诡谲莫测,也忘了畏惧,大步向前。
只有红色的身影孑然立在院中。
但显然澹台衡还在。
她语气不变:“秦朝倾覆,非一日之寒。”她转开视线,似乎也不知澹台衡在哪,只是知晓他能听到,也可以现身:
“你如今,是要将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亡国归咎于好友的罪责,强压在我肩上?”
她低眸:“断定我非怨恨你不可?”
话音落下,云雾微晃。
片刻后,澹台衡远远立在正对圆月砖门的对称门口,面容模糊,没有肌骨。影不成形。
虞宋定睛看去,楚帝敏锐发现她负在身后的手指猛地收紧,发带也不再飘扬。
两相对视,澹台衡仍然无有怨愤不平。他只是寂静,只是沉默,只是在旧友面前,仍支撑不起少时轮廓。
虞宋手指又乍然松开,微有些恍惚地凝实眸光。
淡声轻语:“你竟也走得这样早。”
甚至,还未束发。
第18章 第十八章
◎复辟前朝◎
即便是不如庞德安知识广博的学士, 也知晓秦礼的规制,远胜前朝。
否则楚制也不会逾百年,也只留了叉手礼未承袭下去,其他礼制却几乎没有差异。
而未及弱冠的男子, 只是未加冠, 平日却还是会发履齐整, 以示礼节的。只有受刑承责的罪人,才会墨发微散。
虞宋停在原地, 不再说了。
但即便是跟来的宫人心中也重重一拧, 竟是如此么?形容不整,披发受刑, 史书对于他的残酷,竟比他们心中所想的还要狠烈不知多少。
一国之君,一朝名士,死时却发丝散落, 几乎没能颜面留存。
说他早夭而亡, 可史书上,亡的何止是他短暂一生?是君子玉节,浩然之气啊!
可这毕竟都过去了, 虞宋的身影也在静默中褪色成暗红的影子,而澹台衡却只是在远处轻声:
“阿虞。”
他缓步向前,一直朦胧、模糊,几乎成碎片的虚影在好友面前, 慢慢地凝实成实质, 就宛若一块摔碎的玉珏, 缓慢地拼合, 在他们面前重现了清贵的气韵。
那些裂纹不复存在, 澹台衡除了发丝散落,玄衣大氅,还是那个可叫燕云大将军毫不惦念,无所顾忌出征疆北的秦君。
但也只是片刻。
虞宋却未像臣子般拱手,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就重新碎成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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