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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20(第2页/共2页)


    亡魂轻声似叹:“我怎么会不愿意见你?”

    澹台衡停在楚文灼身侧,好似没有留意到楚文灼本能伸出的手,只是看她:“只是世有禁制。”

    他垂眸:“你我归于不同之时。本不该相见。”

    “我也未问,你又为何在这里。”

    楚帝喉咙滚动,眸光更是深沉。是啊,澹台衡是因魂魄不可入世,又有功德才有此转机,可是面前女子!

    他目光灼灼看向虞宋,她是如何存活至今的,若是她有办法,那澹台衡是不是也可以?

    此时此刻楚文灼全然忘记,他会有此想法和疑问,完全是因疑问是澹台衡提出,有此想法也是澹台衡此问引导所致。

    他在立场上已天然认定澹台衡与他一侧。

    却忘了,虞宋与澹台衡,本该更亲密,他们是君臣,是知己,更是一个可留待朝堂,一个可出兵北疆的相互信任之人。

    楚帝的心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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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宋却只是握着那长笛。

    她手指十分之细长,有力,指腹薄薄的茧不叫她染上几分习武之人的粗野,反而更使她的锋芒带上几分冷静。

    听到他如此问时,她也只是瞳眸微转,声音更轻:“这些年,从未有人给你立祠么?”

    楚文灼心中一震,对于神鬼之说,他不甚了解,只能转头去看澹台衡。

    但见他眼睫微动时又心中一紧,仿佛突然洞察了什么,瞳孔微缩。他忽地想起,自己本是要让太常寺为他立庙的!

    但子嘉却拒绝了,如此看来,立庙确是有用?只是他还是不肯?

    楚帝心中腾地烧起一团火,不高,却叫他看澹台衡的眼神更带了几分难以置信。求生之机唾手可得,可这些年,他从未想过谋夺这些平民的香火半分吗?

    虞宋微微偏头,她实在是太洞若观火,即便心知肚明即将被看穿的人不是自己,内侍们也不免仓皇扭头。

    就听她道:“其实也有许多人未为我立祠。”她不知死时是何年纪,也不知行伍之中是否也能如此淡漠自持,语调只是轻静:

    “狭关一战,我麾下的北卫军全部战死,数年间,咒我怨我者几乎抹消我收受香火。所以,这些年间,我才一直没有现身。”

    她也有执念。但楚帝却敏锐捕捉其中字眼,咒怨会抹消她收受香火,所以她就是接受旁人祭拜你的香火,才能如此行走世间。

    澹台衡还是不言语。虞宋却再次分明了什么,望着他:“这些年你真没有收到一点供奉,没有人祭拜,奠告你,所以你才不知。”

    她又抬首,看不出是疑问还是已得知所有:“可是,怎么会呢?”

    秦是亡了,但一国之民不可能尽数被赶尽杀绝,入主京城的叛军,也往往喜爱留下旧日王朝的宗亲,作为宽宥。

    他人虽死了,可亲友尚在,臣民尚在。数万之众,竟没有一个,想起来祭祷他一回吗?数万之众,竟没有一个,为他之死悲伤感怀。

    虞宋眼眸微动:“澹台玉衡。”

    她问:“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侍从小心地运来了御花园中的那一把琴。琴弦清亮,在朦胧烟雨里犹泛着动人的柔光。而侍从擦擦汗,见到内监总管,连忙躬身行礼。

    魏骆摆摆手,让他们下去了。

    徒弟安和奉了盏茶:“师父。”他如今算得上是位高权重,在魏骆面前态度却仍然放得十分谦卑,递上茶盏时腰身都弯下去:“御前侍奉辛苦,您润润喉,缓缓。”

    魏骆知道他孝顺,但没这个心情:“安和。”他长叹:“澹台公子此事,实在牵动人心弦啊。”

    安和想起银枫院那片刻见闻,也低下头。

    任师父不说,他也知道,有治国才能却身死殉国,且是受辱后才拔剑阻止叛军屠城,而殉的国,已算是折人心魄。

    那位将军又说出更多往事,莫说陛下,即便是他们这种没了根的,都觉当日亡秦实在是凉薄冷漠之至。

    魏骆也稀罕:“若说澹台公子还可像往日一般与常人无异也就罢了,可如今陛下对公子上了心,我等却不能备下饮食瓜果”

    不能叫君恩化为实质,叫澹台公子受益,有所感怀,这才是他最发愁的。

    “而且澹台公子讳莫如深,将军到如今还不知他是如何殉的国。”

    然而他还没说完,就有把守宫门的内侍仓皇跑进来跪下。

    魏骆还以为陛下私来行宫之事被朝中大臣知道了,有朝臣来此跪请,心中暗道不好,等叫他起来回话,才知竟然是二皇子那又闹出丑闻:

    “公,公公,二皇子又触柱了!”

    且这回,是真正血流如注!

    一而再,不可三,这道理楚帝也是明白的。且他这个孽子每次只晓得用这一招来强调自己皇室子的身份,他身为亲父,早已感到厌烦。

    只是上一次徐国公嫡子来禁内跪述罪责全在他一人,楚文灼就打发了人回去没见,连徐国公都在凤凰台一顿好等。

    此次他来行宫,朝野都不知,徐国公却已顾不上为君主遮掩,哭着来见了,足见事态严重,不见终归显得他不够仁和。

    还似他真欲虎毒食子一般。

    楚帝只好起身眉宇间拧成深深的山川。

    若是魏骆在前,便知陛下这已是极度不耐,但二皇子被贬为庶人,也是陛下长子,宗人府到底还是不敢真怠慢。

    当下陛下车辇回宫,二皇子也从宗人府带到了御前。

    临到时他挑起车帘,原本问了一声澹台衡何在,但魏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楚帝不满,到底还是放下车帘。

    沉下声音,喜怒不辨:“既如此,让他在那等着便是。”魏骆悄悄松了口气。

    请陛下先行,不必等他,是澹台公子嘱人来来请他代为通传的。

    澹台公子本就初与旧友相逢,不欲离去也是寻常。

    加上那一日,知晓虞宋能魂体如常,是因她身为前朝之将,尚有边民感念她的功德,为她立了数块长生碑,使她数年间,虽魂火摇曳,但尚有地可去。

    澹台衡身为国君,却无人祭奠,反受多年谩骂怨怼而神魂时虚时实时,楚帝便冷了脸色。

    魏骆也打心底觉陛下先归宫更好。盛怒之下陛下总是有些许激动偏颇,待冷静下来陛下自会决断。

    总归陛下已遍寻方士,要想留住,总能留住的。

    可到了宫内,方士还在偏殿没带上来,二皇子便又出了昏招。

    自己顶着满头鲜血,伤口也未处理,便跪着做庶人打扮,痛哭道:

    “陛下。”

    他已被废,按理自不可能是称楚帝为父皇的。而听惯了这孽子亲热呼唤的楚帝,即便冷漠,心中竟也有一丝妨碍。

    就是觉这称呼太不顺耳了些。

    但他不知是因有一人叫得比这不卑不亢许多,还是因他心中,到底还是觉得陛下二字太疏离淡漠了。

    二皇子已接着道:“早前臣向庞学士求学,因关心父陛下身体多了些,探听到朝政机要便忍不住来向陛下呼告,是臣愚钝,蠢笨不堪。臣在宗人府这些时日,也妥善反省,知晓是臣逾越。臣已痛改前非。”

    “只是有一件事,一件事臣万万不可容忍啊陛下!”

    听前半段时楚帝还有所沉眸,注视着这孽子,以为他真有所改变,听到后半段,他心中冷笑,面上也不免带出几分讥嘲,“哦?”

    他冷了声音:“不知庶人又何要事。”怒气骤起:“要你假传伤情,千里迢迢逼朕归宫!”

    二皇子一颤,知晓自己已是庶人不该自称为臣而是草民的心思,被点了出来,然而他却伏得更低,痛哭流涕:“臣之前听信谗言,是以为这澹台衡终究只是装神弄鬼,得陛下告诫,臣草民才知他原来真是前朝之人。可是,是鬼魂,却不代表他不曾包藏祸心,扰乱朝纲啊!”

    他直起身,一张脸因为满是泪水而显得分外难看,楚帝仅有的舐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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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情也被他今日一番做戏而清除得干干净净,他却还不知收敛:

    “开宗立祠,古往今来,只有父皇有此权,他却撺掇百姓阴为自己开庙,前朝也早已逝去,臣却还在民间,发现他们的长生祠等数座。他们从未忘记前朝之事,从未放弃过复辟前朝啊!”

    楚帝几乎要冷笑出声,暴怒于这逆子的愚蠢,自大,可二皇子却高声哭喊:

    “非我朝人,怎会衷心!”

    “鬼魂之事,臣已过问过不少方士,皆是入梦后,便可为阳世之人解惑,陛下只知他们确无威胁,可知逗留此世如此之久,所图必不止获取陛下信任吗!”

    二皇子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声嘶力竭:“陛下要问策,也是梦中为宜,才不损陛下圣体啊!他们既是亡魂,难道不知吗!”

    此时此刻二皇子也难顾忌自己还得知又出现了一个亡秦亡魂之事业已暴露了。

    他只知,既然说他不是亡魂灭他不得,那他便把他们的动机,往祸国殃民,往复辟前朝去引。

    二皇子眸中闪过阴狠,声音却更恨痛:“反而是他们出现于阳世间,祸乱王朝,反收陛下气运——”

    他话未说完,玄色衣袍之人猛地抬脚,竟将二皇子踹翻在地,又被他抱住。

    二皇子哭喊声更高:“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将人叫那些方士招来!”

    与此同时的一人四马甲谛听许久,侧身交谈:

    “只凭二皇子一言,可将我们定罪吗?”

    “但方士本就倚仗鬼神,若不将我们除去,日后何以立足?”

    澹台衡衣袂翩飞,转过身轻声:“所以这招并非二皇子找人陷害于我,而是”

    秦疏捏住掉下来的枫叶:“而是把住方士命脉,叫他们数人,以性命相搏。”

    方士修习的只是装神弄鬼,变幻莫测之术,对于真正的神鬼其实难有所通。可陛下却叫他们来为现世的“鬼神”服务。

    方士既然想活,又不想做骗子,怎么可能帮他们来佐证神鬼之说的谎言呢?只要马甲与她活着一日,方士的骗术便会被揭穿。

    那便只能你死我活。

    这计虽蠢,却一如既往地歹毒。

    而且二皇子还知传闻中澹台衡与虞宋立身极正,绝不可能因方士胡言便让楚帝将这群方士处死。所以只要一日神鬼之说不灭,就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秦疏松开那未红的枫叶,就有侍从匆匆来报:“小,小姐,宫中来人了!”还是快马加鞭。

    秦疏挽袖:“既然如此,看来只有顺他们而为了。”马车摇摇晃晃,一瞬间,行宫又冷清下来。

    马车中却有谁拢了拢男子身上厚重的大氅,轻轻抚摸女子手掌心的薄茧。

    银枫摇摇晃晃,像是从未落在谁手中一样。

    第19章 第十九章1

    ◎成年又有何用1◎

    楚帝其实已是盛怒之下, 但也未想到这个孽子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锦衣卫还未听至尊命令扑上前来,被二皇子所言气得厉声的楚文灼已经咬牙冷喝:“好一个岂能衷心!”

    他甚至气得将玄袍从逆子手中拽回,来回跨步,几乎拔剑要断了这逆子的头颅与身家性命:“你怎知他衷心的乃是楚朝乃是你父皇我!你怎知他挂心的不是这天下, 而是你这蠢笨不堪的废物眼中, 龙椅那毫分之地!”

    二皇子早就知道自己愚钝遭父皇厌弃, 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皇位也被如此鄙薄,当下瞪大了眼。

    楚帝却已拔了长剑, 尖声摩擦间那废物立刻吓破了胆, 面如土色双手撑地连连退后,畏惧得涕泗横流。

    这一次哭, 可比上回真心多了,他一边求饶一边大哭:“父皇,父皇,儿臣是你的长子, 我是你唯一成年的皇子啊!”

    楚帝心里却更急更痛, 复又狠踹在那废人心口:“成年又有何用!”

    子嘉不是弱冠即位,他不是十八做储君,他和子嘉又有哪个像这个蠢货一般, 既无容人之心,又做得如此阴险明显!

    哪怕他今日不偏向子嘉,这蠢货设下的局难道就真能将那些方士与朝臣拉下水吗!满朝文武谁也不是朽木枯柴,此计除了叫群臣与子嘉徒惹一身骂名, 还能有何好处!

    至尊太傅, 三公六司教养了数年, 到头来培养出这么一个不忠不孝, 不敬不悌的无用东西, 若不是子嗣艰难,楚帝还真要效仿那亡秦的先帝一般,将他废了换一个尚可平庸的继承人来!

    第20章 第十九章2+第二十章

    ◎成年又有何用2+虽死不悔◎

    偏偏他还倚仗于自己是他唯一成年的皇子, 而行事嚣张,屡有跋扈,如今竟再一次将心机,使到澹台衡身上来。

    夏虫怎可语冰, 朽木即便出身皇室, 又怎可能成才!

    想到这里, 楚文灼眉眼更厉,长剑一挥, 几乎割断二皇子的素袍:“来人!”

    二皇子已经完全被这样的父皇吓傻了, 见父皇欲如何,更如坠冰窖, 浑身哆嗦。

    那些方士说绝不敢违背殿下命令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一遭哪怕是父皇再不分黑白,也不可能教这鬼魂逃脱了。

    在他心中,百姓与蝼蚁无异。

    可偏偏民心是那样可怖的东西,只要方士煽动朝野, 哪怕那亡魂真是前朝之人且对复辟无意, 也不可能再留存此世。

    而且那方士之中还有一个极聪明的人物,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虽然没接触过澹台衡,却知道父皇屡次称赞他端方君子, 温和仁善。

    即便最后父皇不信,方士们也被吓破了胆,将诬陷的事抖落出来,那澹台衡不论是碍于自己身份, 还是天下众口, 也不会对他们如何。

    他们自可保全性命。斗胆一试, 却可攫取滔天富贵。

    此计本该万无一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只是为了一个亡魂,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厉鬼,父皇就要废了他,如今还拔了剑,要杀他!

    二皇子本就承受能力不行,如今更是抵挡不住,种种重压,激得他面色发狂,几乎癫疯起来,手脚乱舞:“陛下!父皇!”

    他凄厉声声,手却是去抓那九五至尊:“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儿子,我是未来的皇帝啊!”

    此言一出,魏骆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瞧见陛下眼睛瞪若铜铃,面色森然,其中杀意更成了实质,心底更是战栗起来。

    伴君多年的总管仓皇跪下,而楚帝厉喝声穿过宫门,震飞群鸦:

    “竖子尔敢!”

    然而侍卫带刀而入,投鼠忌器,还只是围着昔日的二皇子不敢谁先动手伤人之际,二皇子却像发现什么,目带血丝,骤然恨意与癫狂席卷,不管不顾地夺剑挥过去:

    楚帝却只看见一场雪。

    晶莹,像是没有重量,又像是力拔千钧,朝二皇子扑去,而雪轻轻融化,被撕裂成更细的柳絮,持剑的君子面容却倏地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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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扑火的雪水,与二皇子对上。

    几乎在一刹那消融。

    楚帝的暴怒瞬间转化为愕然,他率先反应过来,也不知是装作惊愕还是本能地担忧居多,竟然喊了出来:

    “澹台衡!”

    只是一声过后,眼前走马灯一般的雪景,朦胧的低语,便叫楚帝猛地惊醒。

    他也忽然明白,他原来不叫澹台衡。

    他叫澹台玉衡。

    虞宋之言又重回耳畔:

    “澹台玉衡。”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是多么久远的一场梦啊。

    楚帝瞧见自己的庙堂殿宇,全数化作金银饰内,龙凤在外的恢宏朝堂。

    十七岁的澹台玉衡跪在外面,瞧见丝帛加身的小皇子蹦蹦跳跳地上台阶,左手下意识伸手去扶,瞧见身后的君父近侍,又收回手,继续双手交叠,垂眸跪得笔直。

    近侍也是一身绯红衣袍,一看便知很得陛下喜爱:“大殿下,您这又是何必?”

    他望了眼面前的议政殿,面上神情竟然比澹台衡这个殿下还要倨傲得意几分,看得楚文灼一阵阵拧眉,几乎想伸手将澹台衡拽起。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关照澹台衡装作慈和的目的,本是留住这个对社稷有益的谋士,此梦该更有助于自己了解他才是,才定了定神,继续去看。

    “朝臣都知,永乐宫修建是陛下绝不会弃下的决断,大殿下又何必正午烈阳下,摧折身躯,强令陛下收回成命呢?”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小皇子拽他的衣袍,又指指台阶上光风霁月的兄长,满是孺慕:“皇兄。”

    绯衣近侍明知这不过是臣民之中有人讨好陛下送来的,实际陛下喜爱的幼子早死了,仍好声好气地赔哄着,见那小皇子还想靠近澹台衡才拉住:“殿下!”

    小皇子疑惑地瞧着他,看见澹台衡又羞赧退后。

    澹台衡注视着那孩童,目光沉稳,似一个真正的兄长一般:“去吧。”

    那近侍皮笑肉不笑地望他一眼,掸掸衣袖拉着小皇子进去了。

    澹台衡身边的人气得话都说不顺了,捋了半天,也只学着斯文读书人憋出一句:“他倒是如妃的一条好狗!”

    又憋屈道:“殿下何必对他们和颜悦色?”

    谁不知道他们本就不是天子血脉,陛下惦念小皇子,便要找这么多替代品来侮辱殿下吗?还有那永安宫。

    说的好听是海晏河清,表彰功臣,说得不好听,谁还不知道这宫是为如妃建的。

    烈日炎炎,澹台衡面色却静,像是没被这屈折影响分毫:“稚子何辜?”

    他又抬眸,轻声:“纵有国色,亦难倾国。”

    那书童显然也是读过几分书的,听出这话中非是贬低那位盛宠的如妃,而是暗指当今陛下才是真正不顾百姓之人,吓得面无人色,喏喏:“殿,殿下”

    澹台衡只跪了片刻,瞧见日头西移,笑了笑。

    楚文灼不去阻扰,心里其实也是存着他如今还是愚孝愚忠不知变通的心思,可见他这笑,却觉怪异。

    果然下一刻,便有侍从从里面出来,倨傲宣旨。

    澹台衡却不等他读完便起身。

    侍从睁大眼睛,侍卫亦失色,还以为这位天下闻名的大殿下被弹压到今日,终于要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不料他却只是温声缓语:“登闻鼓已响。”

    他视线移向恢宏大殿:“陛下若得空,便去诏狱看看吧。”

    楚帝这才惊觉,他跪在此处并不是真的要劝谏这位君主,他是知道君不可用,民心不可用,却仍要叫天下人晓得,叫这朝野晓得。

    这位陛下的臣民在敲鼓诉苦时,他还在殿内奏乐享乐,听着储君跪请怜惜民脂民膏。他是在拖延时间,让他的好友,臣子可以成事。

    是在看着这亡秦改天换日。

    他转过身去,瞧见落日长虹和暴怒的君父,轻声:“看看您的百姓,如今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楚帝悍然回神,瞧见场景变了仍然未回神,心中震荡不已。他只以为澹台衡温和有度不失春秋,可是胸有沟壑之人,怎会看不出这耽误天下的最大巨蠹,便是君主本身呢?

    他怎会看不出,若非君主不仁,朝堂民间,风气氛围不会祸乱成如此,后宫妃嫔不会被冠以祸水之名,和自己一样的忧国忧民之士,更不会毫无用武之地。

    他争过!

    纵使忠孝仁义,如四座大山压在他这储君身上,压在他数年学会的圣贤之道里,将他禁锢得喘不过气来,严于律己的君子也没有想过逃避。

    君不仁,臣死谏,父不仁,子偿之。

    他却既为臣,又为子。

    所以今日,他不就是用跪,用等,叫登闻鼓响了,叫高枕无忧的帝王也骤然慌乱,奔出殿内,气急败坏说:“澹台玉衡!”

    原来他名玉衡。

    只是这个玉字,被生父毁了,被君主践踏。

    直到落日真沉。直到他看见民生凋敝,无力回天,而他的父皇还在温香软玉怀里,痛骂将领之中无人可用。

    楚帝喉间艰难。

    他才碎己成瓦全。

    澹台衡年长了一岁,身影却更清绝了。明明活着,与影却并无分别。他身上也还没有那厚重的大氅,可抵挡风雪。

    他只跪问:“陛下扪心自问,真无人可用吗?”

    楚文灼大步向前,只瞧见他面容的模糊,声色的沙哑,素色衣裳勾勒出他清减挺拔的身形,楚帝才发觉他这竟是出五服的服素装扮。

    他心头狠狠一震。竟不知,也不想知这一岁发生了什么。是好友战死,是无力回天?还是他也缠绵病榻,再无力转圜了。

    不知多少日,夜不能寐的储君站起,沙哑声音覆盖殿内:“三月前,北卫军败,陛下责令斩杀主将陈文彬。又一月,左营失火,处决兵士五百众。”

    “又月余。”他的面容终于清晰,唇色却几乎没有,沉静瞳眸几乎没有光彩,可他仍然挺直着脊背:“粮草不动,北卫军全军覆没,主将虞宋。”

    他哑声:“宁死不降,退敌三千余里。”

    “陛下真觉大秦无将吗?还是能用的将,已被父皇,被谄媚弄权之人,给杀了。”

    “澹台玉衡!你好大的胆子!”

    那昏君暴戾,尖利,像是被谁戳破,推开舞姬,怒而拔剑:“我是你的父皇,你竟敢如此冒犯于我!”

    澹台衡:“陛下忘了。”他抬眸,声音渐缓:“陛下已除了我的名,去了我的字,我已不再是公子衡了。”

    大殿昏暗,香火萦绕。他在其中,神情难辨。他想那如今,我又是谁呢?

    知己战死,至亲离世,朝野因党争横生,乌烟瘴气。

    澹台衡咳嗽整夜,却几乎没有想到顾全自身,于是那双清凌凌的眼,也透露出单薄和孱弱来。

    只是一岁春秋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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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几乎逼近了日后亡魂。

    舞姬却颤声说了句什么,那昏君僵硬,过了片刻,竟换了副说辞,却又理所当然之模样:“你知道叛军打到了哪里。”

    澹台衡注视着他:“安民军所过之地,百姓击鼓相迎。”

    那昏君却骤然上前,一张被酒色掏空了的脸,暴戾阴森,隐隐带着凶光,凑到如玉公子身边,咬牙:“你知道他们打到了哪里。”

    澹台衡终于偏头,只是那目光,实在叫昏君也怒气爆发,但昏君却按捺住了。

    真是可笑,杀了无数言官,叫谄媚阿谀之徒大行其道的昏庸君主,原来竟也是知道该如何权衡利弊,细心思考的。

    “你接了我的位,把他们打回去,然后再把皇位还于我,要么,你去跪降。朕就算亡国,也要做安乐王!”

    楚帝瞳孔骤然放大,去看澹台衡。

    澹台衡仍然立在那里,像是永不可能接受这个荒唐的提议。那暴君却将剑插回了剑鞘里:“京城还有一万多户军民。”

    这是威胁。

    但澹台衡闭眼。

    楚文灼听见他问:“山河百姓,岂可轻易欺之?”

    昏君也做好了他不接受的准备:“你不愿,我便一日杀一人!”

    “那又如何!”楚帝几乎脱口而出,但无用。

    亡国之君,向来是史书口征笔伐的对象,不必留名也可遗臭万年,可他没有拒绝。

    澹台衡只立在那片刻,便回身。

    昏君晓得,他这是默许。

    不仅是因这朝廷仍是这昏君的朝廷,他知己战死,侍从尽叛,即便是搅乱天地,也难以扭转亡秦之败局。

    还是因为,他有罪。

    山河不可欺,但他既然一日是澹台,一日是秦曾经的储君,便一日是致山河破碎的罪人。且,安民军名声一向较好。

    楚帝置身其中,几乎要怒喊,不要去,那叛军也不过是沽名钓誉,实则是如何折辱虐杀了你,你如今怎可得知?!

    可澹台衡只是出殿后,对牌匾拱手。

    这一拱手不是对他的君父,也不是对这恢宏庙宇,是对他有志却半路崩殂的救亡之心,是对这滔滔万民。是对他慨然赴死之志啊。

    “纵山河可欺,我亦不欺我。”

    他愿做这污民毁身之人。他愿知死往矣,此生不悔。

    所以那日高台上,他按住了锈剑。

    雪粒陡然变深,变重,迷了楚帝的眼。他看见万里河山,看见军旗招展!

    看见长生祠里有如玉君子默然地点燃海灯一盏,看见冻死饥民间,有轮辙蜿蜿蜒蜒。

    他看见安民军在狂笑,看见安民军的军师已经决意夺权,他看见那军师面色复杂地看着澹台衡。

    他们一个于高台,一个于旷野遥遥相对。

    那军师用目光说:“澹台公子,我的确很佩服你的才能,也时常叹惋秦为何不是你登的基。若不是生为储君,站在这里受万民朝拜的人可能是你。”

    澹台衡也用目光回答说:“阁下不必如此。安民军有推翻秦的志向,却无力接手这庞大帝国。然,朝代更迭,屠戮暴君,民心所向。”

    他的大氅,衣袍,在寒风中飘飘扬扬。他的身形于是模糊了,淡去了,变成那雪中无数的,很小的一粒。

    但楚文灼看见,那上面全是鲜血。染红了倒下的秦字旗。

    他向前一步,拔剑放在颈上:“今日,我且为君谋一由,光明正大叫安民军开辟新朝,助阁下登基,可否?”

    那军师愕然,来不及说话,就瞧见那叛军似乎是被挑衅然后暴怒,挑飞了澹台衡手中断剑。

    也将自己逼死亡君的罪行放大百倍,叫后来人得知军师篡夺这安民军领袖之位时,无不拍手叫好。

    “来人!”

    叛军将领怒指着面前不过十九的公子:“将此人拉下去五马分尸!不,凌迟!”

    短剑怦然坠地。

    那军师浑身冰寒,眼见他被拉下去,才猛然回身,只瞧见纷飞的血滴。原来那不是雪粒。

    那是他的身躯。

    “你是怎么死的?”

    毁字剖面,三千六百刀,身中凌迟而死。

    世事沧桑予公子衡一剑,是为叫他血恨,雪耻,叫他清清白白辞别此世。

    然而他所受冤屈,哪里是一场大雪,是一把血染红的短剑抹得平的呢?

    生民不如意,亡君死台山。

    生前死后,玉再也不是他的名。

    澹台也不再是他的姓。他只是一个被流亡迁徙的亡魂。数百年来,他从未安息。至今也未能。

    作者有话说:

    我是笨蛋,昨天码字的时候忘记存稿,直接发表了,今天更新的时候才发现淦,就当这两章是一章吧,给小可爱们造成误解了不好意思!紧急加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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