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文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不是笑,是某种沉甸甸的认可。
霍文婷把翡翠扣轻轻放回桌上,发出细微脆响。她端起酒杯,红酒已凉,色泽却更深沉:“我不会剪头发。也不会去普陀山。”她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喉间滚动着决绝的弧度,“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把霍氏的根,扎进她连名字都说不出的土壤里——火星地表模拟舱、可控核聚变中子屏蔽层材料、脑机接口生物相容涂层……这些词,她听不懂没关系。她只需要听见,霍氏集团年报里,‘未来技术储备’那一栏,数字翻了三倍。”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明地煞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冷静得像手术刀:“左三,断右臂;右二,废膝关节。其余人,卸械,绑牢。雨太大,别弄脏地毯。”
霍文婷没回头,只是抬眼看向陆程文:“你说,我奶奶会不会……偷偷看我的财报?”
陆程文笑了:“她床头柜里,压着你去年所有项目可行性报告的打印稿。每页空白处都有批注,红笔写的,字迹很凶,但全是技术参数修正——比如你在固态电解质方案里漏算了晶格畸变率对循环寿命的影响,她给你补了计算模型。”
霍文婷浑身一震,猛地抓住陆程文手腕:“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摞报告,是我送去的。”陆程文耸耸肩,“你奶奶不让别人送,嫌‘字太丑’。她只让我去,还说……”他模仿老太太苍老却威严的嗓音,“‘那个小子虽然不务正业,至少字还像个人写的。’”
霍文婷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清亮,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久郁之后的酣畅,震得桌上酒杯嗡嗡轻颤。她笑得弯下腰,又抬头,眼泪笑出来,却比哭时更明亮。
“她骂我‘不肖’,骂我‘忘本’,骂我‘数典忘祖’……”她喘息着,脸颊绯红,“结果她半夜三点,戴着老花镜,给我算材料应力曲线?”
“嗯。”陆程文点头,“她还说,你选的钛合金基材太保守,换成我们新开发的铝镁钪复合材料,强度能再提21%,重量降15%,就是成本贵三倍——‘贵得值得’,她原话。”
霍文婷怔住,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她望着窗外,暴雨依旧倾盆,闪电偶尔照亮远处山峦的轮廓,像一幅水墨未干的画卷。
“原来……她一直在看。”她喃喃道,“只是把眼睛,藏在了香炉烟后面。”
陆程文递过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陆程文。”她忽然唤他名字,语气郑重得像签署一份生死契约,“如果有一天,我站在董事会最高席位上,第一件事,是把‘霍氏新能源战略委员会’改成‘霍氏未来科技研究院’。第二件事,是请一位顾问——不需要挂职,不占编制,不领薪水,只在关键节点,给我一句‘能’或‘不能’。”
陆程文挑眉:“哦?谁这么有面子?”
霍文婷直视着他,眼底映着壁灯暖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你。”
陆程文没笑,也没推辞。他沉默片刻,只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既看得见我旗袍上的金线绣纹,也摸得到我袖口内衬里缝着的碳纤维传感器的人。”霍文婷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因为你骂我矫情的时候,眼里没有鄙夷;你说冷清秋比我有意思的时候,也没有敷衍。你拆我的台,也扶我的腰——这种人,比一百个只会点头的董事,都值钱。”
陆程文久久凝视着她,终于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伸向桌上那瓶喝剩半瓶的红酒。他拔出软木塞,倒满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起。
“敬未来。”他举杯。
霍文婷举杯,杯沿相碰,清脆一声。
“敬……不跪着的霍氏。”她仰头饮尽,红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没擦,任它蜿蜒。
楼下打斗声彻底平息了。明地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人已控制。三死,五伤,其余皆无反抗能力。雨停前,不许松绑。”
霍文婷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打湿她鬓角。她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转过身,脸上已无醉态,只有沉静如深潭的清醒。
“走。”她说。
“去哪?”
“去地下室。”她走向楼梯口,步履稳定,“他们打得那么热闹,总得有人去收尸——不是真尸体,是那些被撕碎的合同、被烧毁的U盘、被泼在墙上还没干的硫酸。我奶奶派来的‘督查组’,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得赶在他们之前,把证据链,重新焊死。”
陆程文跟上去,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未曾降下的旗。
“你不怕?”他问。
霍文婷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来:“怕。可我更怕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又把今天的酒,当成明天的药。”
她顿了顿,手已搭上楼梯扶手,木质纹理冰凉:“陆程文,你知道吗?冷清秋趴你胸口画小王八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陆程文摇头。
“我在凌晨三点,盯着全息投影里的量子点显示模组,调试第37版光学参数。”她侧过脸,嘴角微扬,带着一点自嘲,更多是锋利,“她画的是幼稚的快乐,我调的是真实的未来。两种活法,没有高下——只是我的快乐,得先拿命去搏。”
楼梯间灯光昏黄,照见她眼底跳动的火苗,不是酒燃起的虚火,是岩浆在地壳深处奔涌的炽热。
陆程文笑了,那笑容不再玩世不恭,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认同。他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身影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浓重的暗影。
“走。”他说,“我帮你拎工具箱。”
霍文婷没看他,却轻轻“嗯”了一声。那声气音很轻,却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门。
门外,暴雨如注。门内,灯火通明。
而楼下,十几具湿透的身体横七竖八躺在积水里,像被风暴掀翻的舟楫。其中一人忽然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她……不是……棋子……是……执棋者……”
没人听见。雨声太大。
唯有霍文婷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清越、坚定、一声一声,踏碎所有喧嚣,走向地下室深处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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