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陆程文指缝,缓缓流进颂圣朝影的百会穴。
是血。
陆程文自己的血。
颂圣朝影身体猛地一弓,双眼翻白,瞳孔中竟浮现出无数重叠画面——青梧山雪夜、断崖寒风、地火奔涌、黑袍女人将婴儿塞进熔窟裂缝……还有,熔窟最底层,那块通体幽黑、布满逆鳞纹的巨碑,正静静悬浮于岩浆之上,碑面泛起涟漪,映出此时此刻:四个高手僵持的能量球,陆程文踏碎他膝盖的靴子,姜商颤抖的嘴唇,铁赤王震惊的脸……
“啊——!!!”
颂圣朝影发出非人的惨叫,不是肉体之痛,而是认知被连根拔起的剧震!他脑后黑发寸寸变白,皱纹如蛛网蔓延,皮肤松弛干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三十年寿元!
“他在……反溯!”铁赤王失声,“他在用逆鳞引,强行唤醒颂圣朝影被封印的原始记忆!”
唐万里瘫坐在地,牙齿打颤:“这……这不是武道……是……是‘史道’啊!”
姜商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云层翻涌:“好!好!好!我姜家守碑人血脉,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猛地转向能量球,不再压制,反而将毕生修为尽数注入其中!
“既然真相要出来——那就一起炸个干净!”
轰——!!!
能量球骤然收缩,由暗转黑,继而迸发出刺目白光!不是爆炸,是“归零”——所有被扭曲的时间、被篡改的因果、被掩盖的罪证,全被压缩进一点,等待释放。
陆程文却松开了手。
他退后三步,甩掉手上的血,弯腰捡起铁棍。
然后,他走向唐万里。
唐万里吓得往后爬:“别……别过来!我……我帮你查过你娘下落!我知道她在哪儿!”
陆程文停步,棍尖点着他额头:“在哪?”
“在……在……”唐万里咽了口血沫,“在昆仑墟,第七重冰渊底下。她被封在‘时冻棺’里,靠着逆鳞引吊命……但棺盖……棺盖只能撑三年!现在……只剩四十七天了!”
陆程文沉默三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唐万里苦笑:“因为我唐门祖训,世代为守碑人提供‘断忆散’……就是让你每次苏醒后,都忘记自己是谁的药。”
陆程文点点头,转身。
又走向铁赤王。
铁赤王立刻举手:“我!我认输!我立马解散所有‘龙脉试炼’,废除所有血契奴籍,把龙傲天……哦不,把姜远姝的婚书烧了!我发誓!”
陆程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铁棍插进地面,震得铁赤王脚下冰裂三尺。
最后,他走到姜商面前。
两人对视。
姜商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却挺直了背脊,像一杆将折未折的老枪。
“孙女婿……”他声音沙哑。
陆程文摇头:“我不是。”
姜商一怔。
“我是陆程文。”他一字一顿,“不是谁的弃子,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姜家的狗。”
姜商喉头滚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陆程文忽然抬手,将半截铁棍递过去。
姜商愣住。
“拿着。”陆程文道,“等会儿能量球爆开,时空乱流会撕碎一切。你用它,钉住我们所有人的心脉——逆鳞引会借棍传导,把咱们的命,暂时焊在一起。”
姜商接过铁棍,入手滚烫,仿佛握着一段烧红的星辰余烬。
“为什么帮我?”他哑声问。
陆程文望向天际,白光已膨胀至遮蔽半边天空,云层被染成病态的金红色:“因为你刚才,没拦我打他。”
姜商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落山巅积雪。
此时,颂圣朝影瘫在地上,披头散发,双目空洞,嘴里反复呢喃:“错了……全错了……碑没毁……我没赢……我没赢……”
唐万里忽然指着天空尖叫:“看!光球……它在结茧!”
果然,那团白光外围,正凝结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光膜,膜上流淌着细密的逆鳞纹——和陆程文脊椎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逆鳞茧。”姜商沉声道,“碑要醒了。”
陆程文点头,忽然扯开自己后颈衣领。
众人倒吸冷气——他颈后皮肤下,竟浮现出一片幽蓝鳞纹,正随呼吸明灭闪烁,如同活物。
“准备好了么?”他问。
姜商握紧铁棍,点头。
铁赤王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唐万里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三道血线缠上三人脚踝。
颂圣朝影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忽然笑了:“原来……我才是那个,一直被关在碑里的……人。”
话音未落——
嗡!!!
逆鳞茧无声爆裂。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只有千万道银蓝色光丝,如春蚕吐丝,温柔缠绕住四人。
紧接着,整个世界开始倒带。
风往回吹,云往回聚,血珠从地面腾空而起,重新钻回伤口;断裂的骨头自动复位,破碎的铠甲片片飞回原处,连颂圣朝影脸上的血痕,都一寸寸退去……
时间,正在被逆鳞引,一帧一帧,精准回拨。
陆程文闭上眼。
他看见青梧山雪夜重现,母亲的手更年轻,更有力,将他推向深渊时,眼里没有绝望,只有决绝的温柔。
他看见昆仑墟冰渊深处,一具水晶棺静静悬浮,棺中女子长发如墨,面容安详,指尖缠绕着半截铁链——链端,赫然是那块青铜残片的另一半。
他看见姜远姝在远处山巅奔跑,发带飞扬,笑容灿烂,身后跟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正朝他用力挥手。
他还看见,自己脊椎深处,那道逆鳞引正缓缓舒展,化作一条微小却桀骜的黑龙,盘踞于龙骨之上,龙睛睁开,幽光湛然。
“原来……”陆程文轻声道,“我不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接她回家的。”
银光大盛。
天地失声。
所有人的身影,连同那座悬浮的逆鳞茧,一同化作流光,汇入一道横贯古今的幽蓝裂隙之中。
裂隙闭合前,最后一缕光扫过地面。
颂圣朝影枯坐原地,白发如雪,手中紧握着半块青铜残片,上面的“永”字,已完整如初。
而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墟第七重冰渊,水晶棺内,女子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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