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冲进了一个房间,龙傲天才停住脚步。
陆程文正坐在床沿上,由一个漂亮女护士给喂药。
陆程文面带微笑:“你多大啦?有对象吗?找对象就得找有钱的,穷鬼不要嫁啊。”
“我有男朋友,他很努力的。”
“努力有个屁用。”陆程文道:“出来搞对象得讲财力,讲颜值的,你觉得我颜值怎么样?”
女护士尴尬一笑:“你躺好吧,该输液了。”
龙傲天再度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火大了:“我他妈到处找你!你在这里泡护士!?”
陆程文转头看......
采桑子喉头一哽,几乎被这句“准备上路了”震得后退半步。
他不是没听过狠话,也不是没见过疯子——可眼前这陆程文,是把疯与狠碾碎了、混着血沫子嚼烂了再吐出来的那种。他不喊口号,不讲道理,不求活命,甚至不图名声;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谁的肉里,都不带抖一下的。
光阵边缘,毁灭珠已由幽蓝转为深紫,表面浮起蛛网状的暗金裂痕,每一次细微震颤,都引得空气如沸水般扭曲。远处山巅积雪无声滑落,整片山谷的鸟雀早已绝迹,连风都绕着这方寸之地打旋——仿佛天地也怕惊扰了这颗即将炸开的核。
“陆程文!”采桑子咬牙,一字一顿,“你若真想死,我不拦。但你身后站着姜商前辈,站着唐门老祖,站着铁赤王,站着……整个长老院!你今日一棍砸下去,砸碎的不是他们的骨头,是二十年来所有门派间勉强维系的‘不掀桌子’的规矩!是南疆七十二寨十年未动的贡单!是北境三十六关闭而不封的边市文书!是你自己亲手写进《姜氏外门记》里的名字——‘陆程文,忠勇无二,持正守拙’!”
这话出口,连李大白都停了抓耳挠腮的手,眯眼望来。
陆程文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手里那根黑铁棍还抵在铁赤王颈侧,棍尖微颤,却不再下压。他慢慢歪过头,眼神像钝刀刮过采桑子的脸:“……《姜氏外门记》?”
“对!”采桑子立刻接住,“你入籍时亲笔签押的册子,墨迹未干就刻入青檀木板,至今供在姜家祠堂西厢第三格!你替姜商挡过三十七次暗箭,背过二十九回黑锅,亲手把姜远姝从药蛊池里捞出来三次,她第七次发作时,是你用舌尖试毒,确定不是‘千丝绞’才敢喂她解药!这些事,你忘了?还是说……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陆程文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松开铁赤王,转身朝姜商走去。
姜商正靠着一块浮空青石喘气,腰眼还火辣辣疼着,见他过来,竟还挤出个笑:“程文啊……你这孩子,脾气上来,比当年我追杀龙傲天时还冲。”
陆程文盯着他看了三秒,忽地弯腰,伸手探进姜商左袖内侧——那里缝着一枚铜扣,指甲盖大小,锈迹斑斑,却是姜家嫡系子弟认亲信物“断岳扣”,只传不赠,断则死契。
他指尖一抠,铜扣应声脱落。
姜商脸色骤变:“你——”
“假的。”陆程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这扣子……没开过光。”
众人一怔。
圣无忧瞳孔骤缩:“开光?”
“对。”陆程文举起铜扣,在毁灭珠幽光下晃了晃,“姜家断岳扣,每年冬至子时,由家主亲手以‘燃心焰’烘烤三炷香,扣面会浮出一道赤线。这枚……平滑如镜。”
他猛地攥紧,铜扣在他掌心发出刺耳的呻吟,继而“咔”一声裂成两半。
“你们演得挺好。”陆程文抬眼,目光扫过姜商、唐万里、铁赤王,最后钉在颂圣朝影脸上,“连毁灭珠都搭进来了……可你们漏了一件事。”
他舔了下嘴角不知何时咬破的血丝,轻声道:“我在幻境里,亲手打死过我爹。”
全场死寂。
唐万里喉结滚动,想说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铁赤王抹了把脸上的血,第一次没嚷“铁头功”。
颂圣朝影鼻骨塌陷,血糊了半张脸,却突然低低笑了:“呵……原来如此。”
“什么?”采桑子急问。
“他在幻境里弑父。”颂圣朝影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擦去唇边血,“而真实世界里,他爹……早死了十年。”
这句话像块冰,砸进滚油里。
采桑子浑身一僵:“陆……陆伯父?”
陆程文没答。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尊刚从熔炉里拖出来的铁像,表面尚有余温,内里却冷得发脆。
十年前,南岭暴雨夜。
陆家村三百二十七户,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焦土。
官府卷宗写的是“雷击失火”,可陆程文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没有雷,只有五道青灰色的剑光,自天而降,将他父亲劈成六段。父亲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他塞进猪圈粪坑,用烂草盖住他头顶,嘶吼着让他“别出声,别睁眼,别回头”。
他没睁眼,却听见父亲骨头被踩碎的声音;他没回头,却闻到自己头发被燎焦的糊味;他没出声,可指甲早已抠进掌心,十指鲜血淋漓,混着粪水滴进泥里。
第二天,姜商带着人来了。
说是赈灾,实为收尸。他亲手抱起陆程文,用袍角擦净他脸上污秽,说:“孩子,跟我走。从此往后,姜家就是你家。”
可没人告诉他,姜家祠堂里那排灵位中,最末一位,刻着“陆昭烈,讳程文之父,殁于庚寅年七月廿三,享年四十一”。
陆程文那时八岁,跪在灵位前磕了九十九个响头,额头撞出血,混着香灰糊了满脸。
——他信了。
信姜商是恩人,信唐万里是长辈,信铁赤王是义父,信颂圣朝影是天下共主。
直到刚才,在幻境里,他看见那个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穿着姜商家常袍子,坐在堂屋吃饺子,笑着喊他“程文,来,尝尝你娘新调的馅儿”。
他端起碗,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然后一棍子,捅穿了对方喉咙。
血喷在热腾腾的饺子汤里,像一朵猝然绽放的红梅。
他听见自己说:“这次……我不信了。”
光阵内气流陡然一滞。
毁灭珠表面那层暗金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内收缩。
“不对劲!”黄天药突然厉喝,“能量逆流!它在……反向吸噬?”
李大白猛地跳脚:“糟了!他不信了!这珠子靠‘执念’维系!他一松劲儿,珠子要塌!”
果然——
嗡!!!
毁灭珠发出一声沉闷如古钟长鸣的震颤,紫光骤然内敛,整颗球体缩成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浮起无数细小文字,竟是《太初心经》残篇!
“《太初心经》?!”圣无忧失声,“这不是……失传三百年的镇派禁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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