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
唐福浑身剧震。
夏药——唐门三十七种核心毒丹的引子,二十年来全赖夏家每月供奉三钱“霜蕊露”。没了它,唐门毒功三年内必反噬经脉,门中长老半数将成废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陆程文。
陆程文没看他,正低头解下左腕缠着的暗金锁链。链身斑驳,刻满细密符文,最末端,竟嵌着一枚小小的、烧得发黑的姜家铜铃——那是姜远姝及笄礼上,姜商亲手挂上的平安铃。
“她走的时候,把铃子塞进我手里。”陆程文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说,等打完这一仗,要听它再响一次。”
唐福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横流,笑得肩膀颤抖,笑得像个刚挨了师父一棍、又偷吃到蜜饯的孩子。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反手一划,割开自己右手小指,鲜血淋漓滴在脚下青砖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赤莲。
“传我将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裂金石,“唐一至唐七队,即刻撤出北门!唐八至唐十二队,转守姜家祠堂后山崖道!凡遇姜家子弟突围,只许引路,不许拦截!违令者……”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手指重重按在胸前唐门徽记上:
“按叛门处置,诛三族。”
帐外,唐万里掀帘而入,面色铁青:“唐福!你疯了?!”
唐福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门主,我没疯。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了——咱们唐门的老祖宗,当年也是被四大世家围在绝岭上,靠一口毒烟、三支断箭、一个女人舍命挡刀,才活下来的。”
他望着陆程文,又望向祠堂方向隐隐传来的、姜商那震彻山岳的怒吼,忽然深深一揖:
“陆少侠,劳烦您……替我问姜老爷子一句话。”
“什么话?”陆程文问。
“当年苍梧岭上,他替我剜肉喂药,有没有后悔过?”
陆程文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那枚烧黑的姜家铜铃,轻轻放在唐福染血的掌心。
铃身微温。
“他说,”陆程文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厮杀,“救人时,从不算账。算账的,早死在半路上了。”
就在此时,东门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姜家纵火,是颂圣朝影的中军帐——被人从内部点燃。
火光中,一个瘦小身影拎着半截断枪,踩着燃烧的旗杆跃上高台,枪尖挑着的,赫然是长老院“镇魂印”的残片!
姜小猴仰头,冲着漫天火雨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们猜,我刚才在印泥里,掺了多少‘笑忘散’?”
西门,姜远征单膝跪地,左腿齐膝而断,右臂软软垂着,可他左手仍死死攥着一卷账册,册页翻飞,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唐门近五年向长老院输送的“地火硝”、“蚀骨粉”、“断脉香”名录,末尾一行朱批,赫然是唐万里亲笔:“货已验,款照付,速备第二批。”
南门,姜波正浑身浴血,却将一面玄铁盾牌高高举起,盾面映出的不是火光,而是十二面铜镜拼成的阵图——镜中影像流转,赫然是颂圣朝影与天网“影枭”在断崖密会的实录!
姜家不是没有准备。
他们准备的从来不是逃命。
是掀桌。
是把长老院写在羊皮卷上的规矩,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不敢署名的密令、不敢公之于众的罪证,统统烧成灰,扬进所有人的喉咙里。
山下,颂圣朝影看着冲天火光,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身旁长老颤声:“院长……姜家……他们怎么会有这些?!”
颂圣朝影死死盯着南门盾牌上映出的影像,忽然嘶声大笑,笑声癫狂而凄厉:
“好!好!好一个姜商!原来你早就算准了——我们不敢真杀你!杀了你,这些玩意儿就会立刻传遍江湖,传到皇室耳朵里,传到国际武联监察组案头!所以我们只能围,只能劝,只能用计!可你偏不按套路走……你把整个姜家,炼成了一枚核弹,拉了引信,就等着我们凑上来闻味儿!”
他猛地转身,须发皆张:“传令!全线撤退!放弃围剿!立刻撤回长老院!”
“可……姜家还没灭!”
“灭?”颂圣朝影一脚踹翻传令鼓,鼓面崩裂,“等他们把东西全发出去,灭的就是我们!快去!!”
号角呜咽响起,长老院人马如潮水般退去。
可姜家山上,无人欢呼。
姜商拄着大刀,站在祠堂门前,望着满地狼藉与伤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唇角便溢出一线黑血。
姜远征挣扎着爬过来:“父亲!您中毒了?!”
姜商摆摆手,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陆程文身上:“程文……你来了。”
陆程文走上前,单膝跪地,额头触在姜商家主令牌上:“姜爷爷,孙婿来迟。”
姜商想笑,却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他喘息片刻,忽然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陆程文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孩子……别谢我。谢你师父。”
陆程文一怔。
“药翁没走。”姜商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就在姜家地宫最底层,用最后三成功力,压着‘龙脉逆涌’。那场大火……烧的是假地宫。真地宫入口,在祠堂神龛后面第三块砖。你去找他。告诉他……姜家这条命,他救回来了。”
陆程文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姜商却已松开手,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望着山下渐渐散去的烟尘,喃喃道:
“这江湖啊……总得有人先疯,才能让装睡的人,睁开眼。”
风过山岗,吹散最后一缕硝烟。
姜家祠堂檐角铜铃,不知何时已被修好,随风轻响。
叮——
叮——
叮——
三声清越,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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