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血肉深处悄然苏醒、游走、串联。
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醉翁跳下牛背,拍了拍手:“行了。它认你了。往后三年,它归你使唤——当然,前提是,你得让它愿意。”
唐小豪猛地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弟子……唐小豪,叩谢前辈赐机缘!”
醉翁摆摆手:“免了。我可没答应收你为徒。”
“但您给了它!”唐小豪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它认我,就是您点头!”
陆程文插嘴:“诶,这逻辑不对啊,牛点头和人点头能一样吗?”
醉翁瞥他一眼:“你挤过牛奶没?”
“挤过啊,昨儿还挤了三桶呢。”
“那你让它舔你手心试试?”
陆程文一愣,挠挠头:“它……不让我近身。我一靠近,它就瞪我,还尥蹶子。”
“所以啊,”醉翁晃着葫芦,声音忽而低沉,“它选的不是唐门少主,是唐小豪这个人。你师父封神识,躲清闲,浑天罡装疯卖傻混日子,药翁整天熬药苦着一张脸……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等的从来不是哪个门派崛起,是等这么一个人——心里还揣着火苗,没被规矩浇灭,没被权势压垮,没被‘应该’二字腌入味儿。”
风静了。
草尖上悬着的露珠,折射出七种颜色。
唐小豪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是某种长久绷紧的东西,终于松开了第一道扣。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唐万里亲手给他雕的第一枚暗器模型——不是淬毒的“千蛛针”,也不是杀人的“断魂钉”,而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木头小牛,肚腹中空,填满晒干的桂花,只要轻轻摇晃,便有细碎甜香溢出。
那时父亲说:“小豪啊,唐门的根,不在毒匣子里,也不在机关图上。在人心里。心里有善念,毒也能救人;心里长了锈,再好的剑,也是凶器。”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父亲话太多,不如教他如何一招制敌来得痛快。
如今,掌心犹存那温热湿润的触感,鼻尖萦绕青草与桂花混杂的微香——原来有些道理,非得等到被一头牛舔过手心,才真正落进骨头缝里。
“前辈,”唐小豪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弟子愿从最末等的杂役做起。扫马厩,喂灵犀,擦兵器,洗药罐……只求能留在您身边,学您三分真意。”
醉翁没答话,只把酒葫芦递过去:“喝一口。”
唐小豪一怔,迟疑接过,仰头猛灌。
辛辣灼喉,烈如刀割,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可那酒入腹中,竟化作一股滚烫洪流,直冲四肢百骸,震得他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发亮、发颤。
“咳咳……这酒……”
“醉仙酿,七十二味灵材,三十六道火候,酿了六十年。”醉翁笑眯眯,“喝不惯?那就多喝。”
陆程文咂咂嘴:“前辈,您这酒,上次给我喝的可是兑了三碗井水的……”
醉翁斜睨他:“你?你喝的是解酒汤。他喝的是启灵引。”
唐小豪抹去嘴角酒渍,忽然笑了,笑得肆意又狼狈,像终于挣脱了捆缚二十年的丝线:“原来……所谓醉意神拳,不是教人怎么醉,是教人怎么醒。”
醉翁拊掌大笑:“好!总算没白喂你这一口酒!”
笑声未歇,远处廊下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军师扶着镜框疾步而来,脸色凝重:“小门主!家主急召!棋局……出事了!”
唐小豪一凛,霍然起身。
陆程文皱眉:“这么快?才下了不到四十手。”
军师喘息未定:“剑神……咳血了。三口,全喷在棋盘上。黑子白子,染得一片猩红。药翁当场封了他十二处大穴,可脉象乱如麻絮,气息游丝般弱……孔家主已派人飞鸽传书,请西南三省所有名医,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山庄!”
醉翁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尽,眼神冷如寒潭:“棋局还没破?”
“没破。剑神……还在执子。”
“呵。”醉翁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袍角翻飞如鹰翼,“走,去看看,是谁在棋盘上,布了座活坟。”
唐小豪拔腿欲跟,却被陆程文一把拽住胳膊。
“等等。”陆程文盯着他掌心——那里,方才被牛舌舔过的地方,正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牛形印记,轮廓清晰,栩栩如生,随着他呼吸微微明灭。
“这印记……”陆程文声音压得极低,“我师父封神识前,留过一句话——‘若见金牛踏云来,莫问归期,且问初心。’”
唐小豪心头巨震,抬眼望向陆程文。
后者却已松开手,转身追向醉翁背影,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门主,恭喜你……刚进门,就得了一把钥匙。只是这扇门后,究竟是金山银山,还是刀山火海,现在,谁也不知道。”
唐小豪伫立原地,掌心金牛微烫。
风过草场,吹散最后一缕酒香。
他忽然弯腰,拾起地上那枚被自己遗落的青皮核桃,用力捏碎。果仁饱满,清香扑鼻。
他剥开壳,将雪白果肉,轻轻放在玄甲灵犀牛鼻尖。
牛眸温润,低头,含住。
咀嚼声,缓慢,坚定,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亘古不变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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