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鞭触及膝盖刹那，琉璃表面竟泛起涟漪，鞭影直接穿过，仿佛击打在虚空之中。

    “理”一旦被改写，现实便随之坍缩。

    丑奴儿终于动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心，每走一步，佝偻的脊背便挺直一分，散乱白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如针。当他走到距离浑天罡七步之遥时，身形已与常人无异，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天罡兄。”他开口，声音竟不再沙哑，反而温润如玉，“三十年了，您还记得……当年在‘忘川渡口’，是谁替您挡下那一记‘逆命钉’么？”

    浑天罡动作微顿。

    丑奴儿缓缓摘下左腕布带——露出一截枯瘦手臂，肘弯处，赫然钉着一枚寸许长的乌黑铁钉！钉身刻满细密符文，此刻正微微搏动，如活物心跳。

    “您断臂剜心，为镇万哭渊；我钉骨封脉，为锁忘川门。”丑奴儿微笑，笑容却冷得刺骨，“可您猜怎么着？那天钉进我骨头里的，根本不是什么‘逆命钉’……”

    他指尖轻叩钉头。

    “叮。”

    一声轻响，铁钉骤然融化，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凝成三个小字：

    **“假·钉”。**

    全场死寂。

    连风都不敢掠过。

    丑奴儿抬眼，直视浑天罡：“您当年……真的信了么？”

    浑天罡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掌心灰雾如潮水退去，半座牌楼虚影缓缓消散。他抬手，抹去嘴角黑血，望向丑奴儿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信。”他嗓音低沉，“若不信，这三十年，我如何活得下去？”

    丑奴儿笑意加深：“所以，您一直不敢回昆仑墟，不敢见那三百具空棺——因为您怕发现，他们根本没死，只是被‘理’抹去了存在痕迹，成了您心中永恒的祭品。”

    “放屁！”醉翁怒吼，“你胡说八道！那三百人分明……”

    “醉翁。”浑天罡打断他，声音疲惫至极，“住口。”

    他转向颂圣朝影，后者已单膝跪地，右腿琉璃化蔓延至大腿根，脸上肌肉开始不自然抽搐，仿佛体内正有无数细小虫豸在啃噬神经。

    “孩子。”浑天罡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唤他，“你练的‘正义辉光’，源自我当年废弃的草稿。你拆解的七百三十二种破法，是我故意留在典籍夹层里的诱饵。你引以为傲的‘逆命罗盘’，核心阵眼，是我断臂骨髓里渗出的最后一滴血。”

    颂圣朝影浑身剧震，瞳孔涣散。

    “老院长……不是我杀的。”浑天罡缓缓道，“他临终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老院众人，最终落回颂圣朝影惨白的脸上：

    “‘规则若需血来祭，那第一个，该是我的。’”

    颂圣朝影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琉璃化骤然加速！三息之内，他全身已化作半透明人形水晶，内部经络、脏腑纤毫毕现，却无一丝血色。水晶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文字，正是他这些年亲手签发的三百二十七道“长老令”全文，每一道，都标注着执行者姓名与死亡日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没等声音发出，整具水晶“啪”地一声，碎成漫天晶尘，随风飘散，不留半点痕迹。

    死得干净，静得可怕。

    全场鸦雀无声。

    连仇百恨都忘了擦脸上的汗，呆立原地。

    钓翁长叹一声，拂袖一挥，地上酒杯自动飞起，斟满三杯烈酒，分别置于浑天罡、南极、醉翁面前。

    “敬老院长。”他举杯，一饮而尽。

    南极与醉翁默然举杯，仰头饮尽。

    浑天罡却没碰酒杯。他转身，目光越过呆滞的长老院众人，越过惊疑不定的仇百恨，最终落在艳罩门三人身上。

    陆程文正扶着华雪凝，后者脸色苍白，指尖死死掐进他手臂，却始终没松开。

    龙傲天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赵日天挠着头，小声嘀咕：“哎呀……这大院长咋说碎就碎了？我还没骂够呢……”

    浑天罡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不是威严的笑，不是悲悯的笑，而是……一个老人，看到自家孙儿终于学会走路时，那种混杂着欣慰、释然、甚至有点傻气的笑。

    他迈步，走向三人。

    每一步，脚下碎石自动聚拢、愈合，青砖复原如初。

    走到近前，他没看陆程文，没看龙傲天，径直蹲下身，平视赵日天的眼睛。

    “小子。”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才说，老院长是你崩死的？”

    赵日天一愣，挺起胸膛：“对！是我崩的！一个屁，崩得响亮！”

    浑天罡点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

    “好。”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长老院所有人，“从今日起，艳罩门赵日天，为‘忘川门’唯一记名弟子。老院长之死，由我五老翁共同担责——此为定论，谁若再提‘追凶’二字……”

    他顿了顿，掌心灰雾再次浮现，虽只一丝，却让整片山谷温度骤降十度。

    “——便请他，亲自来昆仑墟，替那三百具空棺，上一炷香。”

    说完，他转身，走向丑奴儿。

    两人在场中对立，久久无言。

    半晌，丑奴儿忽然开口：“天罡兄，您当年，真没看出那钉是假的？”

    浑天罡摇头：“看出又如何？若真揭穿，你便真成了天下公敌。而我……需要一个活着的‘恶人’，替我守住那扇门。”

    丑奴儿怔住。

    良久，他仰天大笑，笑声苍凉，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好！好一个‘需要’！”他拄杖转身，竟不顾满地晶尘，大步离去，“既如此，我便再替您守三十年——直到，那个能真正踏过忘川门的人出现。”

    他走出七步，身影渐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际。

    风起了。

    吹散晶尘，吹动酒旗，也吹开了艳罩门小木屋的窗。

    华雪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指缝间渗出血丝。

    陆程文慌忙扶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却眼神灼灼，直视浑天罡：“前辈……那三百具空棺……真在昆仑墟？”

    浑天罡凝视她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递向陆程文。

    令牌正面，刻着“忘川”二字；背面，却是一幅小小星图，中央一点朱砂，熠熠生辉。

    “三个月后，朔月夜。”他声音低沉，“带上她，来昆仑墟。若你们能活着走出‘忘川门’……”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龙傲天，又停在赵日天脸上，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这江湖，才算真正，开始。”

    陆程文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却似有熔岩在血脉中奔涌。

    龙傲天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芒，轻轻点在赵日天眉心。

    赵日天“哎哟”一声跳开：“干啥？！”

    龙傲天收回手，淡淡道：“给你开个‘理窍’。以后放屁……记得先想三秒。”

    赵日天懵懂点头，又挠挠头：“那……我能问个事儿不？”

    他看向浑天罡，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泉水：

    “前辈，我崩死老院长那会儿……算不算，也算帮您守门啦？”

    浑天罡一怔。

    随即，这位横压江湖三十年的老者，竟仰天大笑，笑声震落满树秋叶，惊起飞鸟千行。

    “算！”他朗声大笑，声震云霄，“当然算！——这一屁之功，记在忘川门首卷，永世不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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