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还是不适合这个时代,也不适合当一个帝王。
应天棋缓缓抬起头。
如今,眼前的画面,和所感受到的氛围,都让他想起了他孤零零在虞城度过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也是面对着这麽多近在咫尺的死亡。
只是那一夜,虞城没有月亮。
今夜,月亮倒还圆着。
应天棋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地在想些什麽。
他收回视线,正想去看看方南巳,但视线一转,他忽然看见远处分发晚膳的杂役间混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天棋目光一顿,意识到那是谁,他想也没想,立马快步走过去,追上那杂役打扮的姑娘,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人拽着转过身来。
“你……!”那姑娘手中托盘裏盛着四碗粥,被这麽一拽,险些都洒了。
她一时气急,正想发作,但等定睛瞧清了应天棋的脸,又忽地没了声:
“……陛,陛下。”
“姚阿楠。”应天棋沉着声,一板一眼地唤了她的名字,像是想说什麽,却又不知该说什麽。
而姚阿楠见他这反应,心裏也没底,只怯怯地将托盘放去一边:
“陛下,您怎麽来了……”
“你为什麽会在这?”应天棋打断她,冷着声问。
“我,我只是看人手不够,所以想来帮帮忙……”
大约是心虚,姚阿楠声音很低,一边说,一边还打量着应天棋的神情。
“我是怎麽交代你的?”应天棋皱眉看着她。
“陛下吩咐我……吩咐臣妾,好好待在殿中……”
“那你又是怎麽做的?”
“臣妾,只是……”可能是这样被逼问时压迫感实在太强,姚阿楠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你身边的侍女呢?”应天棋板着脸问。
“陛下,不关她们的事,是臣妾自己……”
“我问你身边的人呢?!”
“奴婢在!”旁侧一个同样做杂役打扮的小姑娘忙快步走来跪下,立刻认错:
“是奴婢没有看好贵嫔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请陛下责罚。”
应天棋没有应她的话。
沉默片刻,他只问:
“你家娘娘何时从殿裏跑出来的,又是何时开始做这些的?”
小侍女摸不清应天棋这是什麽意思,也不敢跟皇爷扯谎,只好不安地答:
“三,三日前……”
三日?
便是那夜他在寝殿见过姚阿楠之后,第二天,这姑娘就偷跑出来了?
“她都做些什麽?”应天棋继续问。
“帮大家分粥、端药端水……哪裏缺人手就去哪裏……”
于是应天棋又看向姚阿楠。
小姑娘用白布蒙着脸,却挡不住她疲惫的神情。
“为什麽?”应天棋问。
确认他是在问自己,姚阿楠不免有些委屈:
“臣妾……就是看好多宫人都病倒了,人手不够,大家都很忙,陛下也很累,臣妾……我想替陛下多少分担一些,想为陛下做些事,即便只能端茶送水也好,多我一个人,虽然起不到什麽大作用,但总会好些的吧……”
姚阿楠说话时带了些哭腔,看起来真的很委屈很难过:
“良山上死了这麽多人,瘟疫也不知何时能止住,我知道陛下心裏又急又难过,我不想让陛下这麽难受,但我什麽忙也帮不上,只能做些小事。陛下不用担心我,我小时候遇过旱灾饥荒,当时也是这麽帮大人做事的,我也不怕这病,陛下放心,若我染了病,我断不会拖累旁人,更不会拖累陛下,我会自己去山裏呆着,喂野猪、喂狼……喂什麽都好!不会让陛下为难的,陛下……不要生气了吧?”
听她这一番话,应天棋哪还气的起来?
他只有心疼和难过罢了。
姚阿楠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这麽可怕的瘟疫,谁不害怕?谁不想躲得远远的?
也只有她,捧着一颗真心,说这些傻话。
他一个外人都不免为之动容,又不知,应弈听到会是何种滋味。
“你多久没休息了?”再开口时,应天棋缓了些语气。
见姚阿楠不答,应天棋又问她的侍女:
“你说。”
“回禀陛下,从昨夜子时起,娘娘便未合过眼了。”
“去休息。”应天棋立刻道:
“想帮忙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回寝殿休息,还有其他的杂役宫人,该歇就歇,现在情况危急,但也不能把人都当物件没完地用,排好轮值时间便是。这是命令。”
应天棋说罢便走了,看起来还气着,但姚阿楠知道,这是准许她帮忙的意思。
她含着泪花,抿唇笑了:
“……是!”
应天棋穿过一个个营帐,离开姚阿楠后,轻车熟路地找见了方南巳的帐子。
过去时,他也没吭声,直接掀了帘子走进去,抬眼便见方南巳正和衣倚坐在帐中角落休息。
烛火昏暗,但应天棋还是看清了他眼下的黑青,还有泛着胡青的下巴。
方南巳好像很累了,以往那麽警惕、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发觉的人,现在却连应天棋这麽大个人进来都没能吵醒。
应天棋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就那麽走到方南巳身边,他却还没有反应。
应天棋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于是蹲下身,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一片滚烫。
那温度灼痛了应天棋的心口。
应天棋皱皱眉,肩上的压力一瞬倾塌,他终于忍不住眼底的酸涩,低下了头。
而方南巳也终于被弄醒,他睁开眼睛,眸子一片通红,初时视线如针刺般凌厉,但看清是应天棋,复又柔和下来。
“怎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应天棋说不出话,只摇头。
于是方南巳伸手,将他抱在了怀裏,像哄小孩子似的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应天棋一颗心便更加酸涩,很快那感觉就蔓延去了双眼,惹得他视线模糊,最终落下泪来。
应天棋埋在方南巳肩头,想着衣料厚,眼泪浸不湿,就不会被发觉。
可大概是听到了他呼吸时不同寻常的频率,他的脆弱还是被发现了。
方南巳问:“哭什麽?”
应天棋是很少流眼泪的。
上一次还是在已变成死城的虞城。
而仅有的两次哭泣,都是面对着重得压人喘不过气的死亡,也都是在方南巳怀裏。
“你要死了,我不能哭一哭?”
人很伤心了,但还是要嘴硬。
方南巳听笑了:
“也不是真死,不如把眼泪留到该永別的时候。”
这人嘴裏真是没一句好听的。
应天棋愤愤地拍了他一巴掌,但没舍得从他怀裏离开。
“我就是……太难受了。”
嘴硬完,应天棋艰难地同方南巳倾诉着:
“方南巳,我太累了。我好想现在就结束这一切,但又不得不眼睁睁继续看着。我怎麽什麽都改变不了呢,什麽时候……什麽时候才能別死这麽多人……方南巳,你说为什麽是我呢,为什麽是我来承担这一切?我真的没这麽大的能耐,我不是救世主,我谁也救不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我本来只用考虑我的学分和绩点,我真的,真的……”
哭鼻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但应天棋又实在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想,至少,在方南巳面前,他可以脆弱一下。
方南巳把他抱在怀裏,静静地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词语,和乱七八糟的敘述。
“没事。”他缓声安抚:
“你救了我。”
这应该是一句安慰。
但不知为何,应天棋更难过了。
这个夜晚,危险又安寧,在压抑和忙碌之中,应天棋纵容了自己一瞬,给自己讨了片刻的空闲,缩在爱人的怀裏,卸下那些沉稳冷静的伪装,脆弱地哭了一场。
他不知道这场死亡浩劫何时能止歇、又何时会波及到自己。
也不知他是否能等到谜底,这看似绝望的死局,又是否能在下周目寻到一线生机。
他要怎麽做?
他该怎麽做?
他能怎麽做?
应天棋不知道。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愿意去想。
方南巳的怀抱温暖得有些残忍,偶尔触碰到的皮肤、还有感受到的呼吸都在发烫。
应天棋多想不管不顾地就这麽被他融化掉。
眼泪流完了,应天棋就闭着眼睛靠着他歇着,而方南巳一直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像是小儿哄睡。
许久,方南巳才似嘆了口气。
其实这病很磨人,高热浑身发冷,呼吸艰难,喉咙裏像是堵着石块,身上又痛又痒,像是有蚂蚁在爬,有虫在啃咬。
如果结局是注定的,方南巳其实挺想现在就带着应天棋去死。
省得他也受这般折磨。
但这事也就只能想想。
方南巳知道应天棋有自己的打算,也知道这个人犟得要命,做了决定的事,不会想让旁人插手更改。
所以他也只能稍微偏过头,用脸颊蹭蹭应天棋的发顶,哑着嗓子同他说:
“应冬至,不怕。”
如果能生,我会托举你到最后一刻。
如果要死,黄泉路也有我与你同行。
“好……”应天棋应了:
“不怕。”
安静片刻,应天棋终于从方南巳身上找回了一点力量。
他告诉自己再懦弱五秒钟就起身离开,自己在心裏默默地记着数,却无意识地总想把数字数慢一些。
直到不知数到几时,他听见帐篷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秒,帐帘被掀开,有人直接闯了进来。
看起来,苏言似乎是有很急的要紧事要向方南巳禀报,因为他很少这麽冒失。
风风火火跑进来,结果一定眼,见皇爷在他家大人怀裏,苏言一时僵住。
确认这不是幻觉的那一瞬,他甚至想好了自己的后半生。
但这段时间以来,他见到的稀奇事实在太多了,他很难再为其他事感到震撼,再说皇爷和大人也常腻在一起,他们的关系,他其实隐隐约约有过预感。
总之,现在眼前种种都不重要,比起他即将要说的这件事,统统可以先抛去脑后:
“陛下,大人,恕罪!”
苏言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勉强全了礼数,终于可以说起要紧事:
“山青,山青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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