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如石。

    “请父王……放了林太妃。”

    他猛地抬头：“什么？”

    “林太妃在慈宁宫抄经三日，咳血七次，昨夜晕厥在佛堂，御医诊出肺腑积郁成疾，恐不足三月之寿。”虞知宁直起身，袖口垂落，露出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温润光泽映着天光，竟比宫墙朱漆更刺目，“外祖母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时被当成棋子摆布，死了还要替人背锅。”

    璟王浑身一震。

    他忽然明白过来——谭家丧事、北冥嫣招供、校场擂台……所有线索像一根无形丝线，被这只手悄然串起，最终勒向他的咽喉。

    这不是报复。

    是清算。

    “你早就算好了。”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从林太妃入宫那日起，你就等着这一刻。”

    虞知宁未答，只轻轻抚过小腹，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青砖，拂起微尘，像一场无声的雪。

    云墨落后半步，忽而驻足，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向璟王：“世子妃说，父王若念旧情，便将此物交还林太妃。帕角绣的并蒂莲，是当年您亲手所绘。”

    璟王颤抖着接过。

    帕子一角，果然有一簇细密针脚绣成的并蒂莲，花蕊处还藏着极淡的墨点——那是他当年用眉笔点就的印记，说是“莲心一点墨，照见两相知”。

    可如今墨已洇开，花亦凋零。

    他攥紧素帕，指节咯咯作响，仿佛要捏碎这二十载虚妄。

    同一时刻，慈宁宫偏殿。

    林太妃枯坐在蒲团上，面前经卷摊开，墨迹却早已晕染成一片混沌。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腥甜，忙用帕子捂住嘴，再展开时，雪白绢面上赫然一朵刺目的猩红。

    “太妃娘娘！”小宫女惊呼。

    林太妃摆摆手，目光死死盯住窗外——一只灰雀正停在檐角，歪着脑袋啄理羽毛，羽翼间竟隐约透出银光。

    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雀羽反光。

    是箭簇。

    她猛地扑向窗边，却见对面宫墙阴影里，三道黑影倏然隐没。其中一人转身时，腰间玉佩晃了一下，上面赫然是靖郡王府的蟠螭纹。

    林太妃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们不是来杀她的。

    是来灭口的。

    她踉跄扑到佛龛前，掀开供奉的紫檀木盒，里面没有佛经，只有一叠泛黄纸页。她抖着手翻到最后一页，指尖触到一处凸起——是蜡封。

    她用指甲生生抠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墨字如血：

    【甲寅年腊月廿三，璟王遣人鸩杀先帝第七子，伪报夭折。尸身葬于西山乱坟岗，棺内埋铜铃一枚，铃内刻‘璟’字。】

    林太妃手指痉挛，绢帛簌簌落地。

    窗外风声骤紧，檐角灰雀振翅而去，翅尖掠过之处，竟带起一线极淡的银芒——那是淬了北辛秘药“断魂引”的箭锋，见血封喉，三息毙命。

    她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如裂帛，惊飞满庭栖鸟。

    “好啊……好啊……”她抓起案上铜磬，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原来你早就不信我了！连我给你生的儿子，你都要防着！”

    磬声炸裂，惊动整个慈宁宫。

    徐太后端坐凤椅，指尖慢条斯理拨弄着佛珠，忽而开口：“去告诉林氏，哀家允她回府静养。另，传哀家口谕——璟王府林太妃忧思成疾，自愿削去封号，即日起闭门诵经，非诏不得出府。”

    宫人应喏退下。

    徐太后却将手中佛珠一颗颗捻碎，檀香木珠迸裂之声细密如雨，混着窗外渐起的呜咽风声，竟似无数冤魂在哭。

    而就在慈宁宫西墙外的夹道深处，一个佝偻身影正将耳朵贴在砖缝上。他灰袍破旧，袖口磨得发亮，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右手却稳如磐石地握着一把乌木短笛。

    待脚步声远去，他缓缓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铃。

    铃身斑驳，内壁“璟”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他将铜铃凑近唇边，吹出一声极短的哨音——尖锐，凄厉，像幼兽濒死的哀鸣。

    哨音未落，西山方向，忽有狼群长啸应和。

    一声，两声，三声……

    最终连成一片苍茫雪原上的悲歌。

    此时，西关驿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碾过冻土疾驰。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虞知宁沉静侧脸。她膝上摊着一卷边关舆图，指尖停在一处朱砂标记的峡谷——那里写着两个小字：断魂。

    云墨策马贴近车窗：“世子妃，探子回报，裴衡已提前三日离京，随行只带二十轻骑，走的正是断魂峡。”

    虞知宁指尖轻点那处朱砂，眸色幽深如古井：“传令下去，让裴玄的人……别拦他。”

    “是。”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枯枝败叶，发出细碎声响。车轮下，一片枯叶翻飞而起，叶脉清晰如掌纹，赫然勾勒出一张微笑着的、戴半张银面具的脸。

    风过处，叶影摇曳，仿佛那人正隔着千里霜雪，朝她遥遥举杯。

    杯中酒未饮，血已先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