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沐风华怔住。

    原来丹琦兽早已替她谈妥了第一道契约。

    “所以……”魔之暗火焰光微敛，声音沉静，“你们要带我走？去外面？”

    “是。”沐风华答得干脆，“我们能给你真正的名字，而非‘魔之暗火’这般笼统称谓；能教你分辨晨露与毒瘴，能让你摸到雪的冷、茶的暖、布的软、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带你去看海——不是魔界底下翻涌的黑血海，而是真正会呼吸、会涨落、会映出日月星辰的海。”

    魔之暗火静静悬浮着，焰色由紫转青，又由青转澄澈的琉璃色，仿佛一泓被风吹皱的湖水。

    良久，它说：“我有个要求。”

    “请讲。”

    “我要带走一样东西。”它焰心微抬，望向兽王千凌华洞府方向，“不是药材，不是矿石……是她。”

    众人一愣。

    “兽王？”沐寒枫脱口而出，“你要带兽王走？”

    “不。”魔之暗火轻笑，“我要带走她的‘千面’。”

    它焰心人脸缓缓转向沐风华，一字一句道：“她能千人千面，是因为她太懂人心。可她不懂自己——她把自己拆成千万片，送进别人眼里，却忘了哪一片才是真容。我想带她去看人族怎么照镜子，怎么写自述，怎么在纸上画下自己的样子，而不是任由他人描摹。她若愿随我去，我助她斩断雾气虫的反噬；她若不愿……”它顿了顿，焰光微黯，“那我便替她守着这片领地，直到她想明白为止。”

    洞府方向，一阵微风拂过藤蔓，白花簌簌飘落。

    不知何时，兽王千凌华已立于洞口石阶之上，赤足踏着青苔，黑发垂落如瀑。她望着这边，眸光温润，却不再有任何幻象——在魔之暗火面前，在沐风华眼中，她就是她自己，纤毫毕现，无需修饰。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极淡的雾气自她指尖升起，盘旋片刻，化作一只通体透明的小小甲虫，振翅欲飞。

    魔之暗火焰心微张，那雾气虫便轻盈落入其中，瞬间被包裹于琉璃色火焰之内，虫壳上浮现出细密金纹，如同新生血脉。

    “它不会再传讯了。”千凌华的声音遥遥传来，平静如水，“从今往后，我的领地，只留我自己的心跳。”

    沐风华忽然明白了。

    所谓千人千面，并非虚妄神通，而是长久以来的自我放逐——她以他人为镜，借他人目光拼凑自身存在，却始终不敢直视本心。而魔之暗火看穿了这点，它不要领地，不要权柄，只要一个能与它并肩而立、不必伪装的同类。

    “成交。”沐风华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玉简静静卧着，上面刻着《心灯录》三字，“这是人族观想心印之法，可助你凝神固识，亦可助她寻回本相。”

    魔之暗火焰心微动，一缕紫焰缠上玉简，瞬息烙下印记。

    “另有一事。”它忽然转向顾明夜，“你怀中婴孩，魂魄有缺。”

    顾明夜浑身一震，险些失手抱不住孩子。

    “不必惊慌。”魔之暗火声音柔和下来，“缺处不在命格，而在记忆——他前世曾为烛龙幼子，镇守九渊火脉，为护一城凡人，引火焚身，魂魄散作三百六十五缕，寄于星斗。今世降生，星火未聚，故而懵懂如初。若要补全……”它焰心微闪，“需取三样物：东海鲛人泪、西荒古槐心、还有……你亲手炼制的‘养魂丹’。”

    顾明夜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我……只会炼辟谷丹。”

    “那就从辟谷丹开始练。”魔之暗火焰光温柔，“每日一炉，七七四十九日，丹成之时，火候自会告诉你答案。”

    它说完，焰光骤盛，竟在众人头顶投下一片虚影——影中显现一座孤峰，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青瓦小屋，屋前种着一株歪脖子桃树，树下蹲着个赤脚小姑娘，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写的全是歪歪扭扭的人族文字。

    “那是……”徐红雪喃喃。

    “我未来的居所。”魔之暗火声音渐远，“也是她的。若你们愿来，门扉常开。”

    话音未落，火焰已化作流光，裹着丹琦兽，倏然没入千凌华洞府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唯有风过藤蔓，白花轻舞。

    沐寒枫收剑入鞘，挠挠头：“所以……咱们是把魔尊的克星拐跑了？”

    沐风华望着洞府方向，唇角微扬：“不。咱们是替魔尊，提前埋下了一颗最温柔的钉子。”

    她转身，衣袖轻扬，声音清越如泉：“走吧，该去采矿了——听说兽王领地深处，有整条脉的‘霜纹铁’，足够给每个人打一把趁手兵器。”

    众人应诺，笑声洒落林间。

    无人察觉，远处山崖阴影里，一双猩红竖瞳悄然阖上——那瞳孔深处，倒映着方才魔之暗火所化的孤峰虚影，以及峰顶歪脖子桃树下，那个执笔写字的小姑娘。

    而小姑娘写下的最后一笔，正是一个端端正正的“沐”字。

    风起，字散，唯余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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