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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鼎。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她想起梦中骞王掐她脖子时,指甲深深陷进她皮肉,却在她窒息晕厥前一秒骤然松手——不是仁慈,是器皿尚未成型,不可毁。
“那……”她喉头发紧,“他为什么打鹿巍?”
秦珩冷笑:“鹿巍骂你‘贱人’,等于玷污他选定的鼎炉。鼎炉若污,炼不出纯阴之胎,他三百年苦功尽毁。”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所以你明白了吗?他打鹿巍,是在替你立威。”
言妍指尖冰凉。
原来那场暴戾不是冲着鹿巍,是冲着她。
是骞王隔着阴阳,向她递来的一份血淋淋的聘礼。
夜深,言妍躺在客房床上,迟迟无法入睡。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纱帘在地板投下蛛网般的影。她盯着天花板,忽然听见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指甲刮过木纹。
她屏住呼吸,缓缓侧过头。
房门缝隙底下,一线暗红悄然渗入。
不是光。
是血。
浓稠、粘滞、泛着幽微的铜锈味,正沿着地板缝隙缓缓爬行,蜿蜒如蛇,直直朝她床脚蔓延而来。
言妍猛地坐起,赤脚踩上地毯。她没喊秦珩,也没开灯,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血线在月光下蠕动。它停在床沿三寸外,不再前进,却开始向上攀附,沿着床柱无声攀爬,留下湿漉漉的暗痕。
忽然,血线顶端分出细丝,如蛛网般在空气中舒展、编织。
几秒钟后,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在血丝间浮现——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唇线薄而锋利。正是骞王。
他没开口,只是静静凝视她,眼神幽邃如古井,深处却翻涌着令人窒息的渴求。
言妍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秦珩站在门口,玄色家居服衬得他肩线凌厉。他手中握着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匕,刃身刻满细密云雷纹,刃尖一滴朱砂正缓缓坠落,在地板砸出小小黑点。
骞王幻影骤然扭曲,血丝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利嘶鸣,随即如烟散去。那滩血迹也迅速褪色、干涸,最终只剩地板上几道浅淡褐痕,像陈年旧痂。
秦珩跨步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走到床边,没看她,只将青铜匕插进床头柜缝隙——匕首没入木纹,严丝合缝,仿佛本就生在那里。
“他今晚不敢来了。”他声音疲惫,“匕首镇魂,七日不散。”
言妍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问:“你多久没睡了?”
秦珩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两秒,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点湿意,冰凉。
“想哭就哭。”他嗓音低哑,“没人看见。”
言妍摇头。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插在床头柜里的匕首柄。青铜沁凉,纹路粗粝,却奇异地稳住了她颤抖的指尖。
“阿珩哥,”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骞王真的把我带走,你会去找我吗?”
秦珩沉默很久。
久到窗外月光偏移半寸,久到言妍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忽然俯身,额头抵上她额头。体温灼热,呼吸交缠。
“不是去找。”他声音低得像耳语,却重如千钧,“是去抢。”
“抢回来,锁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直到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你这个人。”
言妍闭上眼。
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秦珩没擦。他只是更紧地扣住她后颈,将她往怀里按,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闷在发间:“睡吧。我在。”
言妍在他怀里慢慢放松身体,呼吸渐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朦胧之际,听见他极轻的叹息,像一声迟来的忏悔:
“对不起,小木头……是我没护好你。”
次日清晨,言妍醒来时,床头柜上青铜匕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素银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忍冬花,花瓣纤毫毕现,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曜石,在晨光里幽幽反光。
她拿起簪子,指尖拂过冰凉花枝。忍冬,冬寒不凋,生死相守。
楼下传来鹿巍中气不足的咳嗽声,接着是秦珩低沉的应答。言妍将簪子小心收进书包夹层,下楼。
鹿巍坐在餐桌旁,嘴唇仍有些发乌,但精神好了许多。他见言妍下来,眼神闪躲了一下,又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
“今天……”他清了清嗓子,“你学校有物理竞赛模拟考吧?阿珩说他陪你复习。”
言妍点头。
秦珩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粥放在她面前,香气氤氲。“趁热吃。吃完我给你讲电磁场。”
鹿巍忽然放下茶杯,盯着言妍耳后露出的一小截雪白脖颈,皱眉:“你脖子上怎么有道红痕?”
言妍一怔,抬手摸去。
皮肤光滑,毫无异样。
可鹿巍的目光却越发明亮,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破绽的兴奋:“阿珩,你快看!她后颈……有阴门印记!是骞王盖的戳!”
秦珩眼皮都没抬,只将一叠试卷推到言妍面前:“先做选择题。第3题,选C。”
鹿巍急了:“你听我说!那印记是活的!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骞王在宣示主权!”
秦珩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太外公,您再胡说一句,我现在就给您灌三碗‘清心散’,让您静坐三天,好好反省什么叫祸从口出。”
鹿巍噎住,脸色涨红。
言妍默默低头喝粥。热粥滑入喉咙,暖意却迟迟不到心底。
她知道鹿巍没瞎说。
那道红痕,此刻正蛰伏在她皮肤之下,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像一枚沉睡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
而窗外,槐树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斜斜投在墙上——那影子边缘,似乎比昨日多了一道模糊的、非人非鬼的轮廓,正无声伫立,凝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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