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韩氏亲卫！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瓮城闸门轰然落下，沉重铁闸砸在青石上，震得门楼簌簌掉灰。闸门缝隙里，缓缓探出一排乌黑锃亮的弩机，机臂上还残留着淬火后的淡青冷光。弩手皆着玄甲，面覆青铜鬼面，唯余一双眼睛在磷火映照下，幽深如井。

    韩氏亲卫，不归曹军统辖，只听韩氏号令。

    他们不喊话，不劝降，甚至不看城下蝼蚁一眼。弩机扳机扣动之声，整齐得如同一人呼吸。

    “嗤——嗤——嗤——”

    箭雨再度覆盖。

    这一次，人群终于溃散。不是逃跑，是肢体崩溃式的崩解。有人转身狂奔，却被身后推搡的人潮挤得贴在闸门上，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有人扑向两侧民居，踹开木门躲藏，门内却早被韩氏亲卫占据，门扉反锁，利刃自门缝中捅出，精准刺穿手掌、脚踝、咽喉；更有甚者，为求活命，竟将身边妇孺生生推至箭雨之下，自己匍匐其后，借人肉盾牌苟延残喘。

    北门之外，尸山血海。

    北门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磷火在箭镞上无声燃烧，绿焰跳跃，映照着闸门上新鲜溅上的脑浆与碎骨，像一幅用活人血肉绘就的地狱浮世绘。

    韩氏未现身。他坐在距北门三里外的城隍庙偏殿，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朱砂笔正沿着昆阳至阳翟的驿道，画下第三道血线。案旁侍立的亲信低声禀报：“已按族长吩咐，将北门死伤录成册，名册抄送荀彧帐下；另遣快马，携密函驰往谯郡——言许县危殆，恳请曹公速发援军，并暗示……若援军迟至，恐生不测。”

    韩氏头也未抬，只将朱砂笔尖重重顿在阳翟二字之上，墨点如血：“告诉荀彧，许县可守，但需三策并施：一，开仓放粮，日限三升，以米代薪，稳住饥民；二，彻查内奸，凡涉关羽旧案者，无论官民，即刻拘押，三日内审决；三……”他笔锋一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召舞阳韩氏族长入许，共议守城大计。”

    亲信一怔：“舞阳韩氏？他们……不是刚在颖阴被关羽杀得七零八落？”

    “所以才要召。”韩氏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让天下人看见——韩氏与荀彧，仍是一体。许县之乱，非韩氏无能，实乃奸人作祟！若舞阳韩氏族长敢不来，便是心虚；若来了，便坐实其罪，再无翻身之机。”

    他吹干朱砂，将地图卷起，递给亲信：“送去颖阴。记住，亲手交到荀彧手中。告诉他……韩某走后，许县便交给他了。他若守不住，便莫怪韩某另寻明主。”

    亲信领命退出。殿内只余韩氏一人。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一条缝隙。远处北门方向，磷火已熄，唯余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那烟柱在铅灰色天幕下扭曲翻腾，宛如一条濒死巨龙的最后喘息。

    韩氏静静凝望，良久，忽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玉珏——温润羊脂玉，正面雕“忠义”二字，背面阴刻“荀”姓小篆。这是当年荀彧亲授，赐予韩氏以彰其效忠之诚。

    他拇指摩挲着玉面，动作轻柔，仿佛抚过故人眉骨。随即，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玉珏应声而裂，断口锋利如刃，割破他掌心。血珠渗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暗红梅花。

    韩氏松开手，任两片残玉坠地。他并未弯腰拾取，只缓缓拭去掌心血迹，转身走向内室。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一道狰狞刀疤。

    许县之外，颍水东岸。

    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正悄然渡河。马蹄裹布，衔枚疾进，唯有甲胄摩擦声如细雪簌簌。为首将领面覆青铜鬼面，唯余一双丹凤眼在暮色中灼灼生寒。他勒马驻足，遥望许县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唇角微微上扬。

    “火，烧起来了。”

    身后副将低声道：“将军，韩氏既已离许，是否即刻挥师北上，合围颖阴？”

    “不。”关羽抬手，指向烟柱东南方向，“颖阴有荀彧，许县有韩氏。韩氏走了，许县便空了。空城不取，留待何用？”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扬蹄：“传令——全军转向！目标，阳翟！”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黄尘。赤红关字大旗猎猎招展，旗面上那柄青龙偃月刀的图案，在残阳下泛着冰冷杀意。

    阳翟，才是真正的咽喉。

    许县浓烟蔽日，不过是遮掩利刃出鞘的烟幕。

    而韩氏那枚碎裂的玉珏，正静静躺在许县城隍庙冰冷的地砖上，两片残玉之间，一道细密裂痕贯穿“忠”字，将“义”字劈为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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