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确实失了体统，他也没办法不失体统。
对陆逊而言，这是吴国发展的理念之争，是争取政治地位的生死之争，更是家国天下的根基之争！
方才借着太子孙登的言语，诸将串联起来要将部曲交还给吴国朝廷。...
白帝城外江风猎猎，瞿塘峡口浪涌如雷，水势浩荡直扑夔门，撞得两岸山石嗡嗡作响。陆逊立于码头石阶最高处，青袍被风吹得紧贴脊背，袖角翻飞如旗。他目送那艘艨艟渐行渐远，船尾划开的水痕在正午骄阳下泛着碎银般的光，直至缩成墨点，终于被峡口奔涌的浊流吞没。
身后，句扶、法邈、吴国三人静默而立，谁也不曾出声扰他。半晌，陆逊方才缓缓转身，步履沉缓，袍裾扫过阶上青苔，未带半分滞涩，却似将整条长江的重量都压在了肩头。
“奉宗。”句扶上前半步，声音低而稳，“南中一行，可需永安拨兵护送？”
陆逊摇首：“不必。朝廷既以胡待中为降都督，又遣我持节巡查，便自有制衡之法。若我带兵入南中，反惹人疑——疑我越权，疑汉室挟制，疑吴国旧部暗蓄异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此去味县，我只带宗预、法邈与十骑，另从白帝城调三名通译、两名医者、一名记室。其余一应供给，皆由南中诸郡自备。”
法邈接口道：“南中蛮部素来桀骜，虽经马德信数年抚定，然朱提、建宁一带仍有豪帅私蓄部曲、拒纳赋税。前年越嶲夷王高定余党，至今匿于漏卧山中，传闻与牂牁谢氏暗通款曲……”
“所以才要亲自去看。”陆逊截断他话，语声不高，却字字凿入石阶，“马德信治南中，重在‘抚’字；我此去，须验其‘抚’之实效，察其‘抚’之虚实。若真有隐患，不待其发，便当剪除于未萌——不是以刀兵，而是以律令、以官制、以赋籍、以驿传。南中非边地，乃汉土，汉土之上，岂容二主？”
吴国闻言，眼底微光一闪，垂首应道：“奉宗所言极是。臣已拟好《南中吏员考课条》，凡郡丞、县令、都尉、长史，三年一考，考绩优者升迁，劣者削职，贪墨者解京问罪。另拟《夷汉杂居赋役法》，夷户编入乡里，同纳口赋，同服徭役，唯田租减半，且许其酋长子弟入成都太学肄业……”
“很好。”陆逊颔首，“此法若行，十年之内，南中再无夷汉之别，唯有汉民。只是——”他忽而转目，盯住吴国双眼，“谢氏若阻挠，你当如何？”
吴国毫不退避，迎着那目光，一字一顿：“谢氏若抗命，臣先夺其部曲，再收其盐井，后废其世袭渠帅之号。若敢聚众叛乱，臣请奉宗檄调犍为、越嶲两郡屯田兵五千，合永安水师三百艨艟，水陆并进，三月平之。”
句扶在旁听得心头微震——这哪里是文弱书生口吻？分明是久掌军机、手握生杀的老将气魄！他忍不住侧目望向陆逊，却见对方嘴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笑意。
“谢氏不过跳梁。”陆逊收回目光，抬手轻拍吴国肩头，“你既有此胆，我便授你便宜行事之权。但记着——杀一人易，安一郡难。杀戮止于渠帅，余者尽赦；抄没限于府库，不得劫掠民舍；战后必设义仓、立社学、修栈道。否则，纵平百叛，终归徒劳。”
吴国肃然拱手：“谨受教！”
正此时，一骑快马自西而来，马蹄踏碎江岸碎石，直冲码头。马上骑士滚鞍落地，单膝跪于陆逊面前，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缄：“奉宗！汉中急递！八百里加急！”
陆逊眉峰一蹙，接过信函。火漆印赫然是御史台监印，封口处另盖一朱砂小印——“丞相府印”。他未拆，只将信函翻转，只见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极新，显然是刚写就不久：
【览毕即焚，勿使第三人见。】
他指尖摩挲那行字迹，神色愈沉。身旁三人俱屏息凝神，连江风浪声仿佛都退远了。
陆逊转身，径直走向码头旁一座废弃烽燧台。台基尚存，残垣高丈余，四壁斑驳，唯顶上一方青石平台尚堪立足。他拾级而上，身影在烈日下拉得极长，投在龟裂的夯土墙上，如一道孤峭剑影。
宗预、法邈、吴国、句扶四人守在台下，仰首而望。无人言语，唯闻江涛轰鸣，如万鼓齐擂。
约莫一盏茶工夫，陆逊方自烽燧台上缓步而下。手中信函已化为灰烬，自指间簌簌飘落，被江风卷走，不留片纸。
他面上无悲无喜，唯眼底深处，似有寒潭骤裂，惊起一线幽光。
“陛下诏命。”他声音平静如常，却令四人心头皆是一凛，“命我即刻启程，赴汉中述职。另谕：御史中丞之职，暂由吴国署理，南中巡查事，亦全权委之。”
吴国面色霎时煞白，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一言。
陆逊却已转向句扶：“句将军，烦你即刻调拨三十名精锐水卒，配双橹快船一艘，须在申时前备妥。另，着白帝城仓曹，拨运精米五百斛、干肉百斤、药材三十箱，尽数装船。”
句扶抱拳：“遵命！”
“法御史。”陆逊又道，“你随我同赴汉中。途中一切文书、案牍、奏对，皆由你执笔。”
法邈拱手：“唯命是从。”
陆逊最后看向宗预：“宗将军，你留驻白帝城。自今日起，永安防务、水师调度、商旅稽查、驿站运转，一应事务，悉由你统辖。若有紧急军情——”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无论何人，无论何事，皆可先斩后奏。”
宗预双目微睁，旋即重重颔首：“诺！”
四人各自领命而去。烽燧台下，唯余陆逊一人独立。他仰首望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日轮灼灼悬于中天，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却久久未眨，任那光芒灼烧瞳仁，仿佛要将这澄澈天光，尽数炼成胸中一口不熄的冷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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