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的情绪,没有电子时钟的情况下,人总是难以感知时间。
他只知道云层完全盖住了月亮,过了一会儿又尽数散开,风吹得树木枝叶沙沙作响,应天棋侧耳听了许久,才听郑秉烛重新开口道:
“……那麽,陛下呢?”
“嗯?”应天棋回过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麽。
抬眸看去,就见郑秉烛一双眼睛已然通红,整个人的感觉像是一只在牢狱中困锁许久的兽。
“陛下设局,让我知道寧竹的存在,又引导我找到知晓当年事之人,直到现在终于让我认清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究竟是何意?陛下难道以为,我认清现实之后,就会站到你这边,帮你对付陈实秋吗?你凭什麽以为,我会因为受骗、被当做替代品……就帮你与我爱了那麽多年的女人为敌?”
这话说出来,郑秉烛自己都觉得自己下贱。
但这又的确是事实。
即便心痛如刀绞,即便心裏恨极那人轻贱自己的情意……
可伤害她的事,郑秉烛依然做不到。
“与她为敌,有何不好?”
应天棋却轻笑一声,语气从容道:
“郑大人难道不恨吗?正如你所说,你爱了她那麽多年,可她十几年来却一直透过你的眼睛看旁人。她的眼裏只有她惨死的爱人、只有他们曾经的遗憾,没有你郑秉烛。你在她那裏什麽都算不上,只是寧竹的影子,你从来没得到过她……郑大人,你为她铺了那麽多年路,所有打算都是为了她,事到如今,你知道了真相,就不想为自己争一把吗?”
听见这话,郑秉烛微微一愣:“你……什麽意思?”
“我说了,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被握在掌心许久的核桃重新缓缓摩擦转动,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你想想,郑大人,我母后如今只手遮天,这份权势,也有你的功劳。可是她的位置那样高,权力那麽大,你始终站在她之下,她若哪天厌弃了你,抛下你,你连挽留的资格也无,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儿。毕竟她对你没什麽感情,你对她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一点分量都不值。”
应天棋使劲往郑秉烛心口捅刀子:
“那麽,你为她当牛做马、为她尽心谋划那麽多年,又有什麽意义呢?到头来,什麽都不是你的。”
说着说着,应天棋都有点可怜郑秉烛了。
他嘆了口气:
“所以,我会为你提供一种可能性。
“不如你同我合作吧,郑大人?你拥有我母后的信任,是离她最近的人,这对我来说很有用。我要的也不多,我只要回收皇权,这对你来说并没有什麽损失,甚至还是好事一桩。你想想,若你我一同将她架空,让她失去所有,她从此以后,就只能依赖你一个人了。
“到时候,她就再不会透过你看她死去的爱人了。因为她要还指着你护着她,她从此只会属于你一个人,是你,郑秉烛,不是寧竹,也不是其他什麽人。”
应天棋这话说得引诱意味十足。
郑秉烛听着,自嘲地笑了。
他想,原来真是这样。
原来,皇帝一开始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篤定自己一定不会将今夜之事捅破,真的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真的,拿捏住了自己的命脉,让自己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败在这样的人手裏,当真不冤了。
再开口时,郑秉烛声调有些沉:
“若我帮了你,等事成之后,你要毁约,要斩草除根要她性命,我又当如何?这对我来说并无保证,你们天潢贵胄斗法,无论跟你还是跟她,我都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不会。”
应天棋微一挑眉,正色:
“若你答应帮我这个忙,她的命,便是我给你的报酬。我可以发誓,事成之后,我不会主动要她的性命,陈实秋此人,随你郑秉烛处置。”
这之后,郑秉烛沉默许久。
应天棋倒也不急,因为他很自信,自己和郑秉烛说的这些话对此人来说有着极强的吸引力,这也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当然,我知道郑大人今夜情绪大起大落,脑子乱些、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也属正常。郑大人可以回去慢慢想过,等到有了决定,无论答应与否,都请知会我一声。毕竟我和你之间说白了并没有什麽生死仇怨,不是敌人,那就是可以当朋友,这次不成,来日还有下次。”
“不必了。这种真相,我也不想知道第二次。”
应天棋话音还未落,郑秉烛就给了他答案:
“我答应你。我给你情报,与你合作,助你收回皇权架空太后,等事成之后,陈实秋任我处置,你不得干涉分毫。”
“好。”应天棋弯唇笑了。
他又替郑秉烛倒了杯茶,只是在外面放了这麽久,茶已有些凉了。
“那麽,咱们从现在开始,便是盟友了?我的诚意方才已经给郑大人看过了,郑大人你,是不是也得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陛下想知道什麽?”郑秉烛还算上道:
“问就是了。”
“我想问你一个人。”应天棋用指腹蹭蹭核桃凹凸不平的表面:
“凌溯。
“据我所知,凌溯如今并不在京城。他似乎已经消失很久了,我想知道,他去了哪裏,可还会回来?”
听他问起这个人,郑秉烛并没有太多反应,只道:
“陛下可还记得诸葛问云?”
“自然记得。”
“先前京城底下不大太平,我暗中查了数月,最终确定那些麻烦的始作俑者是诸葛问云。凌溯先前便是被陈实秋派出去寻诸葛问云的下落,但他已经回不来了。”
“哦?”应天棋弯起眼睛,眸中笑意渐深:
“回不来是什麽意思?”
“他死了,死前往我手裏传了一封信,说诸葛问云行踪诡谲,他原本按计划往江南去,到了却又被人一路引去北地漠安边境,遭了朝苏人设下的埋伏。此行,我们派出去的人全死了,他也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这封信,让我多多提防朝苏的动静。”
“哦?”应天棋皱紧眉,佯作惊讶:
“意思是,诸葛问云很可能在与朝苏勾结?他想做什麽?造反吗?若是他的话……连凌溯都折了,倒真是个棘手的敌人。”
“可能吧。但目前还没有实证,诸葛问云也还没查到下落。”郑秉烛声调很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应天棋点点头。
而后,他转转手裏核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就说,凌溯消失这麽久,上上下下都替他瞒着,原来是替你们办事儿去了,还死在了外边……可是锦衣卫不能没有头领,郑大人,对此,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郑秉烛哪裏能不懂他的意思?
他接道:
“陛下有?”
“是,但锦衣卫那边我插不进手,还想请郑大人替我安排着。也只有你定的人,母后不会起疑。”
“这就是你向我讨的诚意?”
“没错。”
郑秉烛想了想,却还有一事不解:
“陛下就这麽信任我?若是我现在答应,到时再反水,陛下又要如何?”
“那也没关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只是,我可能会为郑大人遗憾一下,遗憾你心甘情愿为人替身,遗憾你为了情爱卑微至此,遗憾你……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我给你掌握主动权、成为唯一的机会,你却没那个心气儿,自己放手错过,被人拿捏一辈子……仅此而已。”
应天棋摆出一个温和不失礼貌的微笑,说的话句句扎心,听起来却好像真情实感在为了他嘆息。
不知是被他刺中了还是如何,郑秉烛的表情有些不大好了。
但却也没再说什麽,只道:
“要提什麽人,名字。”
“那就多谢郑大人了?”
应天棋弯起眼睛,先道过谢,才说:
“他如今在北镇抚司任职,他叫山青。”
时间很晚了,二人达成共识,利益交换,之后也再没什麽好聊的。
郑秉烛随人离开,不知会直接回京,还是绕道去矮山林看一眼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左右不再是应天棋需要操心的事。
一番头脑风暴结束,应天棋稍微有些疲惫。
院子裏除了他和角落几个藏着的护卫,再无旁人,方南巳送郑秉烛出去了,估计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他不想回屋,便靠在椅子裏,闭目养神片刻。
直到有人靠近,风过,他在清冷的夜裏闻见了青苔清新微苦的味道。
“回来了?”
应天棋揉揉太阳xue。
“嗯。”
“人走了?”
“嗯。”
应天棋睁开眼睛。
他抬眸看着面前的人。
方南巳挡了些月光,影子落在了他身上。
“太累了。”应天棋嘆了口气。
“自己布的局,自己嫌累?”方南巳语气中带着些打趣的意味,顿了顿,又问:
“你认为,郑秉烛可信?”
“暂时可信。他这样的人,虽然恋爱脑,但不至于贱得知道別人在骗他还心甘情愿给人当狗当替身表忠心……他肯定还是更想自己占据主导权控制对方身心的……但目前这个跳板只能由我给他,他就只能选择信任我。”
应天棋脑子有点乱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他知道方南巳能听懂:
“再说,我也不是没试探。凌溯这麽私密的行动和结局他都如实告诉我了,不是吗?要麽算他有诚意,要麽算他谨慎心计深,当然郑秉烛没那麽聪明,所以前者可能性更大。
“哎……看来我让苏言送去的那封密信很成功,赵姑娘仿的笔跡也很成功,郑秉烛看了,也信了。并且从他的反应来看……如果不是他演技格外精湛,那麽和朝苏勾结的那个神秘人,不是他,应该也不是陈实秋,至少他对此并不知情。”
应天棋“巴拉巴拉”说这麽一堆,还想做个总结说今日计划大成功、郑秉烛此人可以稍微信任一下,谁想方南巳从中揪出来的问题却是:
“恋爱脑是什麽?”
“?”应天棋觉得离谱。
他瞪大眼睛看了方南巳一眼,虽然不满他找见的重点,但还是耐心解释:
“就是满脑子情情爱爱,除了爱情再不想別的事,就叫恋爱脑。”
方南巳微一挑眉,并没有对此发表评价。
他只看了眼月色,问:
“事情做完了,你是要留在这,还是回宫?”
“啧……”
应天棋有点纠结。
但自己犹豫半天,还是说:
“回宫吧,出来好几天了,我还得回去看一眼阿昭和徐婉卿的情况,但在那之前……”
说到这裏,应天棋的话音诡异地一顿。
方南巳不由得看向他,想这人又在卖什麽关子。
可目光落去时,他突然见那人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清淡的茶叶味道袭来,毫无预兆地,他被应天棋环着脖子抱了个满怀。
“在那之前,让我抱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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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我写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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