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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周目 恋爱脑是什麽?
当初拿到“寧竹”这个名字时, 应天棋就知此人必不简单,后来方南巳查了那麽多天也没有找见与这名字相关的信息,便令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
诸葛问云说, 查清此人,便可解他如今困境。
那他的困境是什麽——令郑秉烛与陈实秋勾结的并非利益,而是感情。
感情有时候脆弱,有时又坚不可摧, 分情况,也分人。
比如郑秉烛就属于坚不可摧的那一种。
按应天棋对他并不多的了解来看, 此人在感情一事上一定极为偏执忠诚,俗称“恋爱脑”,与陈实秋也绝非朝夕露水之情,否则他不至于三十来岁的人了还打着光棍, 连娶妻纳妾做做样子都不肯, 就算清楚自己和陈实秋差距太大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也不可能与自己育有儿女,也要顶着断子绝孙的大不孝,一生忠于陈实秋一人。
不说別的, 单这点,应天棋还是十分认可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样在感情上抱着如此偏执态度的人, 正常情况下应当是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外人如何插手,都无法动摇他的感情与忠诚才对,这也是之前最令应天棋觉得绝望的点。
诸葛问云在暗处蛰伏许久,应当也早已摸清此事,但他说此局可解,应天棋拿着那个名字,便开始思考这个寧竹要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才能帮到他、使那二人裂开缝隙。
灭门等级的生死仇怨?对顶级恋爱脑来说还是差点意思。
郑秉烛这种人,要想打败他、让他放弃坚持,那一定要拿着刀往他最痛的地方戳。
比如,欺骗。
感情一事上的欺骗,源自他最爱的人的欺骗。
对于这种偏执恋爱脑来说,最让他破防的事莫过于他爱的人不爱他。
加点码,他爱的人不爱他却爱別人。
再加点码……
他爱的人不爱他,愿意和他谈恋爱对他好,全是因为另一个人。
也就是传说中的替身梗。
虽然又俗又狗血,但同时也够劲。
应天棋代入了一下郑秉烛的视角……真的得发疯创死全世界。
再说,如果事情真是他猜测的这样,那郑秉烛待在陈实秋身边,不可能一丁点端倪都察觉不到。
毕竟真心实意爱一个人,和透过一个人爱另一个人,这两件事是有本质区別的,不可能数十年如一日不漏蛛丝马跡。
有些细节或许一开始会被忽略,但是长年累月下来疑点越攒越多,最终会在他心裏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所以应天棋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这个名字交给他,多一个字都不用提,他自己就会对号入座,然后用惊人的效率飞速从地底挖出这些埋藏许久的秘密。
应天棋只要乘着东风,一路躺贏就是。
便是今日了。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听到这出替身白月光的大戏时会觉得很精彩,隔着千年时光听歷史名人的瓜,情节比野史还要离谱比电视剧情还要跌宕,怎麽能不叫人激动?
但没想到等现在真的吃到这口陈实秋的陈年老瓜,应天棋却无端品出几分惆悵来。
应天棋以为,陈实秋那样的野心家,一定会把事业看得比感情更重。
如果剧情是她为了进宫青云直上先斩意中人、得到一切后怀念当初错过的白月光觉得很遗憾所以找了个替身……那也很合理。
可没想到,真正的故事却是公府庶女被迫与爱人死別相离,然后一路提刀复仇创飞全世界的爽文剧情。
陈实秋和应弈被挂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被骂了那麽多年,可谁也没想到,原来应弈的窝囊颓废是被逼的,陈实秋狠毒的掌控欲也是被逼的。
所以到底是谁造就了宣朝末年的悲剧?
不是陈实秋,不是郑秉烛,不是应弈……
是这个吃人的时代。
应天棋心裏是有点微妙的,但显然,郑秉烛看不了他这麽宏观,他在这裏,只有暴怒破防的份。
“所以,我和那个寧竹,长得很像是吗?”
郑秉烛的情绪平静得有点诡异。
他问翠明。
听见这话,翠明又认真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长相……的确很像,眉眼、鼻子、嘴巴、脸型……乍一看会以为是同一人,得细瞧才能瞧出差別。但气质差得太远了,寧公子是个文弱书生,讲话温温柔柔的,大人您……您比他要威严许多。”
郑秉烛板着脸,缓缓攥紧了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着大片的红与白。
但沉默片刻,他竟笑出了声来。
可笑。
多麽可笑?
他真该为自己笑一笑。
郑秉烛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只爱过陈实秋一个人。
当年他十九岁,在江南春日的梨花雨中与她第一次遇见,那人初见他便愣了神,瞬间红了眼圈。
郑秉烛慌乱无措,想问她为何落泪,却又碍于礼数,不敢上前。
是她先靠近,同他说,本不关他的事,是江南这片梨花林太美,风一吹,漫天花瓣如雪落,粉尘扑面,被迷了眼睛。
陈实秋是郑秉烛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女子。
她不似闺阁女儿羞赧娇俏,她成熟、迷人、优雅、从容,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花。
她懂诗文,也懂兵法,眼界极为开阔,上能聊朝堂新策,下能谈市井风貌,且她虽然言语温和,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势感,总叫人觉得她能掌控一切、应是不容置疑的上位者。
郑秉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被她迷住,简直轻而易举顺理成章。
起初,郑秉烛只听她说,她不是江南人,她是个有钱有闲的寡妇,家住北方,每日在家裏闲着没事儿干,便出来天南海北四处游歷一番。
后来,郑秉烛才知道,原来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一朝太后,难怪她有如此的阅歷与谈吐。
这样的陈实秋在江南待不了太久,她很快就要离开。
这段时间,郑秉烛一直想着法儿与她相遇,能够同她说一两句话、看她同自己笑一下,就能雀跃一整日。
他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子,但同时也知道,自己与她绝无可能。
先不论身份,首先家中长辈绝不可能允许他娶一个大他近十岁的寡妇,更別提她还是尊贵的太后娘娘,就算能娶,自己也没那个资格,单是说出这个想法就得被拖去午门外五马分尸。
他只是个地位低贱的江南商贾,与她差距有如云泥。
郑秉烛想,这份奇妙的相遇,与这份悄无声息的感情或许注定只能埋藏在自己心裏,只是不知,年轻时就已遇见过如此惊艳的人,后半生没有她的日子,自己又该怎麽过。
他数着陈实秋离开江南的日子,然后在她离开那日,悄悄到码头目送她。
可谁想,陈实秋发现了他。
那日,郑秉烛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像一个梦,且是天底下最最美的梦。
因为那日,他朝思暮想以为一別即永別的人朝他招了招手,把他叫去身边,问,他愿不愿意同她走。
愿不愿意离开故乡、离开家人、北上京城?
敢不敢和她一直在一起,即便明知这段感情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他们都将声名狼藉,被后世唾骂嘲讽数千年。
敢,郑秉烛怎麽不敢?
他想,这就是爱。
他冒的风险,陈实秋同样也要承担,她的身份可比自己尊贵多了,连她都不在乎这些事,自己又怎麽可以辜负她的情意?
他爱陈实秋。
陈实秋也爱他。
那麽,只要陈实秋爱她,他就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什麽都不惧怕。
即便这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会令他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他也不怕。
这些年,他在陈实秋的帮助下一点点往上爬,从一介商贾爬到了一朝国师。
他替陈实秋干过不少脏事,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她排除异己……在她的默许下,他在朝中大肆敛财,把那些金灿灿白花花的疙瘩换成世上最精美的宝物承于她面前,只希望她能高兴些、冲自己笑一笑、与他多几分温存……
他们的关系,从未被外人知晓,这麽多年,没人知道,他做陈实秋的走狗,被世人唾骂奸佞,其实根本不是为了那些无聊的金钱和权力。
他仅仅只是为了爱她。
而陈实秋同样爱着他,郑秉烛始终坚信。
也因此始终心甘情愿为她沾染脏污和鲜血。
他觉得很满足,每看陈实秋一眼都觉得很满足。
那麽高高在上、那麽有距离感、寻常人一辈子都看不上一眼的人……却会走下神坛与他私会、会披上他的衣袍、会温柔地唤他“阿烛”……
这些时刻曾在每个他见不到陈实秋的夜晚被他拎出来反刍,那些时候,他想,自己这一辈子都值了。
任他有多华丽的园子、多大的藏宝库,那都不重要。
拥有了她的爱,他才是世上最富裕的人。
直到今日。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原来一切都是那麽可笑。
原来,当初让她红了眼眶的并不是什麽梨花,那些令他视作珍宝的夜晚,她含笑看着他时,眸底的人也不是他。
阿烛,阿烛……
是阿烛,还是阿竹?
郑秉烛又恍然想起,自己那时寻遍天下才找见的已经归隐的名匠,软的硬的手段都用上了,又花了一大笔钱,才终于让他点头再次出山、为自己打造一只金镯。
陈实秋喜欢牡丹,郑秉烛便找来世上最好的宝石、最高超的技艺,为她做一只牡丹金镯。
牡丹花期太短,唯愿此镯能常伴她身侧,就如同他二人,岁岁年年常相见。
可是陈实秋不喜欢那只镯子。
她说,金镯不似牡丹有生命,拥有相似的躯壳又有什麽意思,最多只能求个形似,差强人意罢了。
当时,郑秉烛只想,看来还是此物不够好,还配不上她。
现在,他却从这话中品出了些別的意思。
求个形似……差强人意……
究竟是在说牡丹,还是说他?
他全心全意爱了陈实秋那麽多年,他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背负了无数骂名,但他无怨无悔。
因为对他来说,只要陈实秋也爱他,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可是,十多年过去,到了今日,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他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原来他以为的那些爱意与温情,都不是给他。
他只是因为一张与那个人长得相似的脸,才能作为那个人的替身,得到虚假的一点点垂怜。
多可笑?
所谓爱屋及乌。
郑秉烛笑得腹部都发痛,他低着头,甚至笑出了一点点湿润的泪意。
为什麽……
他只想问问,到底为什麽。
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够好吗?
为什麽要这麽对他?
应天棋很理解郑秉烛此刻信念崩塌一般的崩溃心情,他也不好插嘴,就坐在那裏,默默地等着,中途还向旁边的护卫打了个手势,要他们先把翠明带下去安顿。
他也不记得郑秉烛一个人在那裏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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