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让他来寻仇。】
最后一句,墨迹洇开,似被泪水浸透。
少年盯着那行字,忽然崩溃大哭,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一下,两下,三下……鲜血混着泥土,在青石路上绽开刺目红花。
“阿勒坦……阿勒坦……”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狼族商队……我早该想到!去年冬,他们在我村口设摊卖陶罐,说能蓄水百年不腐!蓉蓉就是那时开始查井水的……”
楚君彻眼神骤厉,转身低喝:“传令,即刻封锁所有进出狼族的商道,彻查近五年所有经手陶罐的货商名录!尤其右臂有狼首刺青者,格杀勿论!”
两名将士领命飞驰而去。
风起,卷起满地梨花。
苏时锦静静看着少年,忽而伸手,将那方染血素帕轻轻覆在他颤抖的背上:“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他哽咽着,不敢抬头,“陈年墨砚的砚。”
“好名字。”苏时锦站起身,解下腰间玉珏,递给他,“拿着。若你愿信我,便去狼族边境的‘松涛驿’等我三日。我会让清风派人在那里接应你。阿勒坦若真在那里,我亲自替你取他项上人头。”
陈砚愕然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她青衫如松,立于风中,眉宇间不见悲悯,亦无怜惜,唯有一片沉静如铁的决然。
他颤抖着接过玉珏,触手温润,内里却似有暗流奔涌——那不是寻常玉石,是北境王室秘传的“玄冥珏”,持此珏者,可调北境任意一支暗卫,如王亲临。
“为……为什么?”他哑声问。
苏时锦已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清瘦,却如剑出鞘:“因为蓉蓉信我。而我欠她一条命,也欠你一个交代。”
车帘垂落,马车缓缓启动。
陈砚跪在原地,紧攥玉珏,指节泛白。阳光穿过梨花枝桠,落在他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簇幽暗火苗——不再是仇恨的烈焰,而是淬过寒冰的刃光。
马车驶出半里,苏时锦忽然掀帘,对楚君彻道:“停一下。”
楚君彻勒马,侧首看她。
她望着远处狼族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阿彻,你还记得当年父王书房里那幅《蓬莱云海图》吗?”
“记得。画轴背面,有先祖手书‘海市非幻,蜃气藏真’八字。”
“蜃气藏真……”苏时锦指尖轻叩车壁,眸光渐深,“我从前以为,那是说蓬莱虚幻,唯蜃气可藏其真貌。可方才陈砚说起狼族商队、陶罐、蚀骨藤……我忽然想起一事——狼族世代居于苦寒之地,境内并无蚀骨藤生长。此毒藤只产于南海孤岛,须以活人血肉饲喂,方能存活。而能常年往返南海与北境者,唯有……”
她顿住,抬眸望向楚君彻,一字一句:“——蓬莱商船。”
楚君彻瞳孔骤缩。
“所以,”苏时锦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蓬莱仙岛或许不是传说。它真实存在,只是……它根本不是什么仙家福地。”
“它是座活地狱。”
“专门豢养毒藤、炼制蚀骨丹、贩卖傀儡的……人间鬼市。”
风骤急,卷起车帘一角。
苏时锦抬手按住飘飞的帘角,腕间旧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蓉蓉临终前刻在石壁的最后一行字——那行被泪水晕染的墨迹,此刻在她脑中无比清晰:
【若我身死,请护我兄长周全。他性烈如火,勿让他来寻仇。】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为寻仇。
是为赴约。
赴一场三年前,两个少女在青州瘟疫的废墟里,以血为契许下的约定——
“若我死了,你替我看看蓬莱的云海。”
“若我活着,必为你踏平那座鬼市。”
马车重新启程,辘辘碾过春日小径。
远方,狼族苍茫的雪峰轮廓已在天际浮现,云雾缭绕,如仙如魅。
苏时锦闭目倚在车壁,耳畔是楚君彻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开口:“阿彻。”
“嗯。”
“待会儿进城,帮我买一包蜜饯山楂。”
“……为何?”
“蓉蓉爱吃。”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说,酸得掉牙,才记得住活着的滋味。”
车轮滚滚,载着青衫女子与玄甲王爷,驶向云雾深处。
而无人知晓,在百里之外的狼族边境,一座名为“松涛驿”的破败客栈檐角,正悄然悬起一盏素灯。
灯下,一袭灰袍老者负手而立,仰望云海,手中拂尘轻颤。
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毒妃出北境,鬼市动风云……这一局,终于要掀开底牌了。”
梨花落满肩头,如雪。
苏时锦不知,此刻她腕间那道旧疤之下,一点朱砂色正悄然浮起,形如鹤翼——与蓉蓉左耳后的朱砂痣,分毫不差。
而更远的南海,某座被浓雾永久笼罩的孤岛上,一座青铜巨钟无声震颤。
钟身铭文流转,赫然是八个古篆:
【蚀骨成丹,鹤唳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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