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淮倍感失落。
他一人舌战群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别提还有被御史叽叽歪歪的可能性,怎的容绪不夸他一声。
要暗示她一下吗?
可若是暗示了,显得他像讨要饴糖的小孩子。
他可是九五之尊,赞美他、歌颂他的人数不胜数,不差容绪那一句。
旁侧,容绪和宝珠不知说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俩人乐不可支笑成一团。
虞令淮手指将玉箸缓缓摩挲着,细密的纹路与他指腹相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令他维持君主风范,不去问一声“你们在笑什么,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不出所料的话,那样会使得他像学堂里扫兴的夫子。
饭后,容绪倒是主动叫住他。
所谈之事却令人大失所望。
阿昭的友人并未出现,甚至一丁点踪迹都没有显露。
“我那边的宫人都排查过了,没有异样。”谈正事时,虞令淮还是很能够一本正经的,“皇城司察子提到过阿昭有那位友人相伴,采集的草药都不同了,能卖上更好的价钱,我怀疑这人有可能通医术。”
容绪一怔,脑海中忽然闪现几位女医的身影。
但很快又否定。
女医进御医院之前,有专人查过其身份背景,应是不出问题的。况且,通医术并不意味着就是大夫。
“目前还没有阿娘的消息。阿兄去北疆之后,会加大寻找力度。”
“嗯,我调派人手帮忙一起找。”
“多谢。”
闻言,虞令淮一顿,闷闷不乐地看着容绪,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不客气”这几个字。
偏容绪还未察觉,语气如常:“暂时没别的事了,你回吧,路上黑,当心点。”
虞令淮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什么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容绪迤迤然离去。
再扫视一圈,碧梧宫宫人似乎也作出了送客的架势。
呵,再不走,就是他不识抬举了。
“砰!”
“砰砰!”
粗壮的树干被击打得连连发出闷响。
四季常青的叶片颤颤巍巍地飘落,发出极低的嚓嚓声。
“陛下,陛下!”吴在福急得团团转,见虞令淮停下手上动作,便立马拥上前,不管不顾抱住虞令淮胳膊,“保重龙体啊陛下!”
指骨泛白,细看之下可见轻微血迹。
“陛下不如练拳吧,舞剑也是极好的,万万不要再伤身了……”
“孤就是在练拳。”
“可是,可是您手上都受伤了,不宜再练。”
“吴在福,你在教孤做事?”
吴在福不为所动,没有松手,依然紧紧抱住虞令淮的胳膊。他知道,陛下说话唬人,但心地是软和的。
半晌,虞令淮推推吴在福,“松开,你肚子太胖,挤到孤了。”
“陛下,娘娘都与您主动说话了,您怎么还是不高兴?”
吴在福茫然不解,并有点庆幸他自己是个阉人,没有男女之情的烦恼。
“孤少吃了一碗饭,她没看出来。”
“孤今日没有佩香囊,她也没看出来。”
“吴在福,我实在不想去吃一个女子的醋,但你说老实话,容绪是不是关心宝珠比关心我更多?”
吴在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虞令淮揉着指骨,低声说:“看,你连哄我的话都讲不出。”
吴在福急忙道:“陆夫人是客,借住在碧梧宫,皇后娘娘自然以礼相待,热情好客。而陛下是家里人!”
“……嗯,言之有理。”
虞令淮面色好了些。
接下来两天,虞令淮都没有去过碧梧宫,也未再有牢骚之语。
吴在福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见陛下眼下不再挂着淡淡乌青,吴在福遂放下心来。
这日,阖宫为聂太后祝寿。
宴会由容绪亲手操办,规格也是前所未见。恰逢四十整寿,就算在民间也要好好热闹一番,因此连事事都爱评上两句的御史台都识相地闭上嘴巴,欣然赴宴了。
虞令淮打小就是个好哄的。
这回没人哄,他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得差不多。
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与那次梦境的情形相差无几。只不过这一回没有“宠妃”出风头,宾主尽欢。
就连聂太后本人,也时常带着笑意,像是对今日的安排满意极了,甚至当堂褪了一枚玉镯给容绪,是为道谢。
虞令淮对容绪讲悄悄话,“这聂氏许是格外有仪式感,这才开怀不已。我想到那天我俩划船,被迫中止,不若改天再去一回?”
没有听见回複,虞令淮侧过身去看。
发觉他的皇后望向一个角落,正出神呢。
虞令淮眉头皱起,顺着望去。
——头戴玉冠,手持牙扇的翩翩公子,是纪元湛。
虞令淮冷哼一声,摆正身子。漆黑的眸子里蕴着不小的火气。
但又想,或许她是想起阿兄探得的消息,纪大没来,所以去瞧纪二了。
“李严。”虞令淮抬抬手指,唤人上前。
“孤问你。”
虞令淮同李严说着话,余光却留意着容绪的反应,“吾与那纪二,孰美?”
李严神情茫然,迟疑了几息,拱手回:“纪二公子美。”
虞令淮/吴在福同时怔住。
容绪也惊讶地看过来。
见三人对他的回答都十分惊讶,李严不由地身子一僵,愣愣道:“若论美丽,纪二公子胜。但‘美’这个字无法简单地形容陛下,在末将心中,陛下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堪称当世英豪!”
须臾,虞令淮才从这马屁声里回过神,笑着哼一声道:“笨嘴拙舌,还挺会夸。”
宴会至亥时方结束,百官、命妇三三两两地散场。
巍峨的殿宇也因此陷入沉寂。
帝后所居寝宫仪元殿、碧梧宫属两个不同方向。
宫人们心知肚明帝后将在此处分别,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各司其职,泾渭分明地站在两边,只等主子挪一挪步履,他们一一跟上。
虞令淮同容绪轻声道别。
即便心中仍有一丝怅然,但比起前两日的状态已然好多了。他动了动唇角,牵出淡淡笑意。
倏然,小拇指被轻轻勾动。
虞令淮怔怔低头,睐向两人相迭的衣袖。
衣袖下,容绪重又勾了勾他的手指。她踮起脚,神情颇为认真地问:“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