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维持原判的消息传开后,东风巷17号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先是老吴。他特意从老家赶回来,背着一口袋新米,站在院门口憨厚地笑。
“林先生,自家种的,没打过药。”
林修让他进来,在石榴树下坐了半个时辰。老吴喝了三杯茶,说了十几遍“谢谢”,最后红着眼眶走了。
然后是郑安全员。他带着郑小浩,拎着一条大鲤鱼。
“林先生,这是我老家亲戚送的,您尝尝。”
林修看着那条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的鱼,没有说话。
郑小浩站在父亲身边,一直看着林修。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小浩,”林修问,“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郑小浩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郑安全员在旁边笑。
“这孩子,整天念叨要来您这儿,作业都落下了。”
林修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现在敢了。
周梦薇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堆满了东西——大米、活鸡、鲜鱼、鸡蛋、新鲜蔬菜,还有一袋袋叫不出名字的土特产。
她愣住了。
“林修,这是……”
林修坐在石榴树下,慢悠悠地喝茶。
“送来的。”他说。
周梦薇走过去,看着那些东西。
“谁送的?”
林修想了想。
“老吴,郑安全员,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周梦薇看着他。
“不认识的人也送?”
林修点了点头。
“说是听说了我的事。”他说,“非要送。”
周梦薇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忽然笑了。
“林修,”她说,“你现在成名人啦。”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已经空了,所有的石榴都摘了下来,送人的送人,腌起来的腌起来。只剩下一树绿油油的叶子,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晃动。
八月末的一天,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孟涛。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复杂,“有件事得告诉你。”
林修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事?”
孟涛沉默了一下。
“钱海生在里面,”他说,“被人打了。”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
“刚进去没几天,”孟涛继续说,“就被同监舍的打了。断了两根肋骨,现在在医院躺着。”
林修没有说话。
“据说是那个人,”孟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里面也有仇家。钱海生是因为他进去的,那些人就把账算到钱海生头上了。”
林修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样?”他终于问。
“死不了。”孟涛说,“但得躺一阵子。”
挂了电话,林修坐在石榴树下,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海生害了人,被判刑,是罪有应得。
但在里面被打,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那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人。
想起刘桂芬红肿的眼睛。
想起刘小军攥紧衣角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梦薇。
周梦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修,”她轻声说,“你心里不舒服?”
林修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就是有点乱。”
周梦薇握住他的手。
“林修,”她说,“你不是法官,也不是老天爷。你能做的,已经做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梦薇,”他忽然说,“谢谢你。”
周梦薇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九月初,刘小军的暑假结束了。
开学前一天,他又来了。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林修看见他,走过去。
“小军,怎么不进来?”
刘小军低着头。
“林叔叔,”他说,“我明天就要上学了。”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
刘小军抬起头,看着他。
“我以后还能来吗?”
林修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能。”他说,“周末来。”
刘小军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亮。
他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
“林叔叔!”他喊,“我会好好读书的!”
林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梦薇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这孩子,”她说,“以后一定有出息。”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修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周副所长。
“林先生,”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我在您巷口。”
林修愣了一下。
“进来吧。”
周副所长走进院子的时候,林修几乎认不出他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但眼睛还是亮的,比之前更亮。
他在石凳上坐下,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一直在膝盖上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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