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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气

    看过医生，吃了午饭，顾望春带着顾池雁回了霍家。

    霍舒毅去世后，顾望春就用一笔钱遣散了霍家的所有人。虽然霍家已经人去楼空了，但是有家政定期来打扫，还是很干净整洁的。

    在顾望春八岁离开霍家之后，他的那个房间始终保持原样，也不知道霍舒毅为什麽会保留着，但是既然留着，他还是想趁着最后一次，带顾池雁来逛逛他的小时候。

    其实并没有什麽好逛的，花园已经贫瘠，喷泉也已经干涸，空荡荡的荒凉。

    霍家很大，两人逛了一圈也耗费了些许时间，权当散步消食了。

    最后，顾望春带着顾池雁去他曾经住了八年的房间，房间裏依旧干净整洁，铺着被子，一尘不染，隐约的檀木香气，就像主人从未离开过，有些压抑也有些暗沉。

    顾池雁看见那书桌上放了一个沙漏，早已经漏尽了最后最后一粒沙砾，就那麽沉默地摆在那裏，像是时光的停顿。

    “这个还是妈妈送我的呢。”顾望春循着顾池雁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沙漏，跟他介绍。

    “怎麽不带走呢？”

    说完这话，顾池雁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抱歉地看着顾望春，想说什麽，就被顾望春轻声打断：“没关系，当时只想着活下去吧。”

    顾望春对着那个沙漏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旋即看向顾池雁，笑容加大，眉眼弯弯，说：“还要谢谢你呢哥哥。”

    顾池雁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应该的。”

    顾望春笑嘻嘻地说：“哥哥，如果你知道以后我会爱上你，你还会要我吗？”

    这个问题顾池雁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当时他没有想过会和顾望春成为这种关系，要是时间倒流，他也不会想到，也不会知道，这个如果是百分百不会成立的。

    他不会知道顾望春以后会爱上他，但是他会同以前一样留下他。

    顾池雁开口：“你知道我当时为什麽会留下你吗？”

    顾望春摇了摇头。

    顾池雁沉吟片刻，思考着措辞，看着顾望春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缓缓道：“那时的你和我很像。”

    哭不作声、无家可归。

    顾望春回望过去，将顾池雁淡然的面容化在眼裏，像一簇雪山之巅的玉莲，情不自禁俯身亲了他一下，说：“现在有我了。”

    顾池雁提了提嘴角，吐出一个轻而快的“嗯”。

    晒了太阳，此刻在凉快的房间裏，瞌睡虫都被钓了出来，顾池雁忽然觉得脑袋昏昏欲睡，还强打着精神和顾望春说着话。

    在模糊间，感受到顾望春就抱着他，一起躺在床上，顾望春的声音有些低哑的说“睡个午觉”，于是顾池雁就真的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午觉极易睡过头，一睡就是大半个下午。

    顾池雁醒来，迷迷瞪瞪地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脑袋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顾望春以前的房间。

    看着床空着的一半，还带着温热，应该是才起没有多久，顾池雁缓过神，从床上起来。

    这才好生环顾了一下这个顾望春待过八年的地方。

    地方很大，看着也很气派，但是顾池雁怎麽想都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小孩子的房间，古板的红檀木做的书桌、床架、衣柜、书架……，目之所及，几乎全都是幽深的棕红土黄色，带着森然肃穆的黑，连铺着的地毯是上世纪欧洲复古图案，顾池雁看不太懂到底是什麽，也是红黑白的配色。

    唯一的流动性物品就是那可以向下掉落的沙砾了，可是此刻也俨然一动不动。

    好像一口经过精心粉饰雕琢的奢侈牢笼。

    看得顾池雁的心裏沉闷起来。

    他把那沙漏倒转过来，细小的沙子经过三千六百多天又重新流动了起来，打破了沉寂，细碎地慢慢掉落，这个沙漏走得很慢，一会儿才是薄薄的一层。

    等了半天，沙漏都累成一个小包，顾望春还没回来，顾池雁就坐不住了，想去找他。

    推开房门，他也不知道往哪裏走，就顺着心随便找了一边走，因为他之前在楼下看过，这个楼梯是两边都可以下的。

    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在整个空阔的房子显得清晰无比，又带着意味不明的恐怖。

    还来不及细裏害怕，顾池雁才走了两步，就听见一阵琴音，他愣了一下，循着琴声而去。

    整个房子裏，別无他人，只有顾望春。

    那缓慢的、短暂的音节引导着顾池雁去寻找他的爱人，循循善诱。

    一声一声，是脚步遵循的鼓点，是心脏跳动的旋律。

    不知为何，那琴声明明很慢，在适应顾池雁行走的步伐，但是他的心脏却跳得异常的快，仿佛要跳出胸腔。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那音点变了个调，有了连畅婉转的音韵。

    顾池雁就站在门口，看着房间裏的顾望春。

    大下午的黄昏余晖从玻璃窗洒了进来，照亮了半个房间，又投下重叠树影，斑驳错落，光怪陆离。

    他垂着眸，并没有望过来，素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跳跃，与星光点点翩翩起舞，那光影笼罩身形，细碎落在肩头，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橙暖光晕，勾勒出少年丰神俊朗的侧顏。

    顾望春一脸认真，琴声悠扬，顾池雁就静静地看着他。

    那轻抿着的薄唇开合，声音清朗带着温润，吐字清晰，若溪涧泉流，似林间竹响，如佩环叮铃。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別人怎麽说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听见歌词，顾池雁瞬间愣住了，莫名放轻了呼吸。

    顾望春的声音还在继续，并渐渐来到了副歌部分：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清扬的语调与舒缓的伴奏起舞，盘旋在整个房间，贯耳透彻。

    钢琴发出的琴音有着其本身歷史的沉厚之感，却又有着节奏轻灵的动感，渐渐慢了下来。

    琴音与歌声一通停顿了一下。

    顾望春抬起脑袋，与站在门口的顾池雁对视，那双眼睛裏满是柔情，是橙色的光芒，是阴暗处的晦涩，是无处宣泄、满满溢出的爱意。

    顾池雁只感觉心脏紧皱，仿佛一双大手将其攥得死死的，眼眶也干涩酸痛，但舍不得眨眼，势必要将顾望春此刻的面容镌刻进脑海。

    顾望春冁然而笑。

    指尖跳动，平稳的嗓音带上哑涩，是细微颤抖的声音。

    【我们都需要勇气，

    去相信会在一起，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放在我手心裏你的真心。】

    房间归于平静，但回弦之音震耳发聩，他们四目相对，同时看出了眷恋缱绻之意。

    顾望春将手放下，笑着问：“哥哥，好听吗？”

    顾池雁稳了稳心神，有些哽咽，眼角泛红，点了点头，用鼻息“嗯”了一声。

    “那是不是应该过来给我一个奖励呀。”

    顾望春就那麽乖乖地坐在那裏，翘着嘴角，狭长的凤眼微勾，折射出迫人都光芒，笑意盈盈，矜贵优雅。

    闻言，顾池雁才迈着有些麻木的步子走向他，走得很慢，他试图不让唯二的在场者看出他右脚的颠簸。

    哪怕他知道，他也不想在这个场合显得狼狈。

    而顾望春总是耐心十足，不催促，不说话，只是沉默且柔情地注视。

    快走近的时候，顾望春突然伸手，拉住顾池雁的手腕，将一个没站稳的顾池雁搂在怀裏。

    两人呼吸有些急促，混杂交错，有些情迷意乱。顾池雁略微抬头，亲上了顾望春迟迟不肯低下的唇。

    一下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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