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在城上瞧着,不禁目瞪口呆——我靠,这也可以?!就听仆固怀恩在旁笑道:“副帅与我俱是胡……是牧民出身,深通马性,这些小花招,其实我等在草原上常用——长卫且看,这不是有好马来了么?我这便去向副帅多讨要些。”
李汲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儿懵,脱口而出:“这些公马,都不阉的么?”
战马向以公马为主,一则公马普遍比母马高大,体力充沛,二则没有意外怀孕导致被迫退役的问题——好比河阳城内那些母马,就多半养来驮负军资,很少充作战斗用途。然而发情期的公马性子是很暴烈的,几乎不听驾驭,在战场上也是一大隐患。
因而后世的军马,基本上以骟马为主——割了自然就安生了,没烦恼了。
李汲知道,陇右军中便多骟马,就连他从陇右骑出来的那匹良骥同样如此。所以他不明白啊,这叛军中怎么那么多战马还有功能垂涎母马呢,怎么不阉呢?
仆固怀恩道:“北地之马,多是不骟的,尤其这般良骥,骟了未免可惜啊……”
李汲才明白,赶情骟马技术,或者说习惯,这年月还并没有全方位普及开来。而具体到这些精良的北地公马,主人家肯定还想让它们多留种,不舍得给骟喽……关键是连年战乱,不但军卒多死,战马也伤亡很大,则剩下那些,更不敢轻易阉割了。
李光弼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施此妙技,一举而得良马千余。
李汲不禁笑道:“史思明折去这许多良骥,多半会失声痛哭吧?”仆固怀恩瞥了他一眼,说:“胜不足喜,败不足忧——以史贼的性情,必会寻机报复——长卫不可疏忽大意啊。”
果然史思明的报复很快就到了,他在上游聚集了数百艘战船,并以火船在前,妄图烧毁浮桥。李光弼则将预先准备好的数百枚长杆取出,根缚巨木,顶插铁叉,以拒火船。如此则火船不能靠近浮桥,纷纷烧毁自沉。
李光弼又在浮桥上设置简易砲车,将叛军战船多数击破。
关键史思明手里并没有大船——若自下游来还则罢了,河阳桥上游,他才占据了多少地盘啊,倘若临时造船,就不怕被张巡派兵出来扫荡了么——所谓数百战船,其实多是些简单改装后的民船,一船最多载二三十人,那能有多大战斗力啊。
李汲在城上见了,不禁心安——李光弼确实善用兵啊,则他在此两万拒十万,只要粮草充足,守住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我本来还琢磨一个月后,倘若战事并没有大的起色,是不是试着再多留几天呢,看起来倒是不用了。
其实万马军中,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纯粹是不放心,宁可在此冒险奋战,也不愿回长安城去,只是远远地等待消息,干瞪眼起急……
随即仆固怀恩过来传令,说我已经请得了三百匹良马,全都给你——“副帅有命,随他前守野水渡。”
野水渡在河阳桥西面,位于河清城的南方。河清与河阳,可以说一左一右,拱卫着河阳桥,只不过河清城的距离稍稍远一些罢了。李光弼日间在桥上御敌,察知叛军方面有趁机勘测上游水文之意,担心他们进袭野口渡,进而直取河清城,而一旦河清失陷,则来自河东方面的粮道便将断绝。
由此,李光弼亲率一支兵马——李汲也包括在内——去守野水渡。当然啦,他身为主帅,是不可能长久停留在外的,于是在野水渡休歇半日,并且加强了工事之后,便留部将雍希颢守备,自己返回河阳城。
他对雍希颢说:“南岸人影绰绰,则史贼见我旗帜在,或将使猛将来劫我。我且归去,留汝于此,慎守勿失。”
雍希颢问道:“既云遣猛将来劫副帅,多半是高庭晖……末将恐不能当,奈何?”李光弼笑笑,一指李汲:“今将李二郎留此,则何惧高庭晖啊?”
李汲心说你真瞧得起我……叛军中三个“万人敌”,他已经打过俩了,自忖本领都在伯仲之间。听说高庭晖列名还在李日越、喻文景之上,则这个敌手或许不那么容易对付啊。
当然啦,李汲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并且遇强更喜,当即叉手听令:“高庭晖不来便罢,若来,末吏必取其首级,献于麾下!”
然而海口是夸出去了,李光弼一走,李汲赶紧向雍希颢请问:“那高庭晖,究竟何如人也?擅使什么器械?”心说三个“万人敌”,我是连续战败了两个,问题一个都没能拿住,喻文景跑了,李日越则若非雷万春突袭,也肯定逃去不见影踪啦。我是不惧那什么高庭晖,但想生擒或者临阵斩杀之,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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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兵随将走
果然不出李光弼所料,史思明听说他的旗帜出现在野水渡,便即唤来猛将高庭晖,命令道:“李光弼善于守城,如今却放弃坚垒,跑来野外,必然为我所擒!汝率铁骑五百,连夜涉水北上,为我去取李光弼的首级——若不能得,不必空返!”
高庭晖领命而去,连夜渡河,翌日清晨便逼至雍希颢寨前。旋听一棒鼓响,寨门大开,一员大将挺矛负锏,跃马而出,率兵直杀过来。
高庭晖高叫道:“汝是何人?李司空在否?且请李司空来说话。”
对面那将暴叫道:“我李汲也,前败喻文景,杀李日越,贼将且过我这关,再寻司空不迟!”一矛当胸直刺过来。
高庭晖稍稍吃了一惊。李汲战败喻文景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至于李日越——但知已然阵亡,难道也是被这个什么李汲所杀的么?不禁胸中怒气勃发,且又见敌而喜,极为兴奋,当即喝道:“何方猪狗,且待我取汝首级,为李贤弟复仇!”挺长槊,急架相还。
李汲心说又一个使槊的……我可得找机会向南霁云、雷万春他们好好学习槊技才是啊,尤其那般大槊舞将起来,可有多威风,多煞气!当下两般兵器相磕,双方俱都暗自喝彩。
李汲心说这人力气还在喻文景之上啊,果然不愧是“万人敌”的首席,倘若招数比李日越精湛,那便可与南霁云一较短长了。好在我这几年也没闲着,每日磨练本领,想当初在睢阳城外战不过南霁云,如今可也未必了——且用你这厮再来磨磨我的锋锐!
高庭晖则暗道:果然是骁将勇士,故能战败喻贤弟而害我李贤弟……但只要能够战败此人,唐军必定胆落,加上其寨并不坚固,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擒住李光弼!到时候扶保大燕天子夺了天下,自可公侯万代,带砺山河!
二将马打盘旋,阵前交锋。李汲也是将心比心,摸准了这路猛将的脉搏,只要有五六成胜算,必愿手刃敌将,绝不肯让部下冲上来相助。否则高庭晖身后五百精骑呢,人马个头儿普遍比自己带着那些神策军要更勇壮,倘若一拥而上,自己必定是扛不住的。
顷刻间便交手六七个回合,李汲趁着两马错身的机会,猛然间多蹿出去一程,随即拨转马头,举手喝道:“且住!”
高庭晖不明所以,便道:“汝若是怕了,便速速下马归降,我不念旧仇,可向天子举荐你,接替李贤弟之职。”
李汲笑道:“汝不过一勇之夫罢了,我大好男儿,岂能与汝并列?汝此来专为劫李司空的不是?实言相告,司空已去矣!”
高庭晖大惊:“何时去的?”
话音才落,便听马蹄声响,旋见一哨人马从寨后驰出,向东而去。李汲倒装模作样地大惊呼喝:“如何才走?!”一咬牙关,挺矛再刺高庭晖。
高庭晖这会儿可顾不上李汲了,因为史思明有言在先:倘若拿不下李光弼,那你也就别回来啦!当即掉转马头,率领麾下骑兵东向追击。
李汲领兵从后紧赶,部下神策军纷纷抄起弓来,朝前攒射,叛骑络绎堕马。尤其李汲,几乎是箭无虚发,三箭便杀三人。
高庭晖竟不回顾,只是猛追。这儿距离河阳桥将近三十里地,他自信以自家胯下良驹,用不多时,必能追及李光弼!
一边琢磨着,一边就把马槊给收起来了,取下弓来,搭上支重箭,朝前瞄准——然而,究竟哪个才是李光弼咧?
突然之间,一个马失前蹄,将高庭晖直接就给颠了下来,还是头先着地,当场摔了个七荤八素……
其实李广弼昨晚就悄悄地走了,其后李汲一直在琢磨,我要怎么才能生擒或者斩杀高庭晖呢?此前两匹猎物全都逃走,这一匹可不能再当面放过啦——小子你的脑袋,老爷我定下了!
可是打败对方或许不难,两军阵前想要靠单挑取下对方首级,难度系数就比较高了。人肯定骑着马啊,即便战败,也有大把的机会逃走,况且对方将兵也不会傻愣愣干瞧着不来救护吧?
可惜雷万春回洛阳去了,否则将他伏在左近,待我取胜后,他突然间驰杀出来,就跟捅死李日越一般,必可斩杀高庭晖!
想到这里,李汲不由得灵光一现——我只要高庭晖的脑袋啊,谁管是不是亲手杀死的?为什么一定要想着单挑取胜呢?
高庭晖此来,必为突袭李光弼,则用李光弼做幌子,必能诱其入伏!
于是命老荆领一支兵马,假意出寨东逃,引诱高庭晖去追,暗在长草中设下绊马索,专等那厮追来。
因为事先仔细勘测了地形,设置了路线,而高庭晖急追李光弼,自然放松警惕,就此一脚踩入了陷阱之中。随即老荆反身杀回,李汲从后追来,包抄夹击,将五百叛军精骑团团围在中间。
这会儿高庭晖已然被部下救护上马,并且杀死了那几个牵绊马索的唐兵,然而阵势已乱,数百人拥挤在一处,唐骑从外侧兜抄,箭如雨下,看来败局已定……高庭晖不由得大叫道:“李汲,你说实话,李司空何在?!”
李汲笑着回答道:“司空知你要来,昨夜便归河阳矣!”
高庭晖再问:“留兵几何?”
李汲随口给翻了一倍:“三千人。”
高庭晖不由得长叹一声,随即高呼道:“且罢手,我愿归降。”
他不是没有冲杀出去的机会,即便三千唐军尽数押上,高庭晖自恃靠着胯下马、掌中槊,也能透出重围——当然啦,既有李汲在,估计生还几率不高,但也不是全无机会不是?然而我怎么回去?史思明有言在先啊,拿不住李光弼,我就不用回去啦。既然如此,不降何待?
高庭晖主动表示愿降,倒大出李汲意料之外,要等事后听说了史思明的话,他才撇嘴冷笑道:“这般妄人,汝等竟也肯扶保他。”
我还当史思明有多了不起呢,光听他给高庭晖下这指令,就知道是个不能真正凝聚人心的蟊贼草寇!固然战阵之上,激将有时候是很起作用的,尤其对高庭晖这般猛将,但你就没想到李光弼会先走么?你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是吧?未免自我感觉太良好了点儿吧。
起码你也该说:“若光弼在而你不能得,不必空返。”你这是把自己的错误转嫁到了部下头上去啊知道不知道?这人浑的,简直跟李亨有一拼,只是浑的方向不同罢了……果然地球是圆的。
随即李汲便押送高庭晖返回河阳。勇士相惜,他对高庭晖倒是挺客气,也不绑缚,只是收缴了对方的铠甲、兵器而已。二人并辔前行,李汲就问了:“史思明狂悖刚愎,君为何要侍奉他呢?”
高庭晖苦笑道:“此亦不得已……”
他是恒州人,少年应募,就近入了范阳军,几经迁转后,被拨隶在史思明麾下。
且说安禄山掌控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之时,善能利用胡商与草原民族贸易,更加刻剥百姓,积攒了无穷财富,大多都用来酬赏士卒,逐渐地把三镇兵马打造成自家的私兵,而非朝廷经制军队——其实各镇节度使全都有类似倾向,只不过安禄山走得最远而已。
因此象高庭晖这类中下级军将,心中但知使帅,反正天高皇帝远的,谁会念及朝廷和天子啊?再等到安禄山起兵叛乱,部下多有从众心理,兵但随将,将但随帅,反正听上级的话就没错了,且敢不听从的,多半或先或后被安禄山给弄死啦。再加上叛乱前期,一路势如破竹,那就难免使人怀疑唐祚将终,而大燕勃兴乃是顺应天意啦,多半将兵脑袋里根本就没有倾向李唐的弦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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