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它最后一丝活性;暴露一片,是让它接触氧气,激发酶反应,让奶香慢慢释放。”
他转身,取过小锅,倒入清水,加一小撮海盐,烧至将沸未沸,水面浮起细密蟹眼泡。“这水温,七十摄氏度,刚好让脊髓表面蛋白质轻微凝固,锁住内里汁水,又不伤其嫩。”
他用竹筷夹起最上一片,悬于水面三寸,手腕悬停,稳如磐石。水汽氤氲而上,薄片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玉色。“数——”
“一……”
“二……”
“三!”
筷尖轻点,肉片滑入水中,没有溅起一滴水花。它在沸水中舒展、微卷,三秒后,筷尖再起,脊髓片已呈温润半透明,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玉膜,内里粉晕流转,如朝霞初染。
林宸将其置于新取的冰镇瓷碟中,滴入三滴山茶油,撒上现刨的干海苔碎,最后,用镊子夹起一枚新鲜紫苏叶,轻轻盖在肉片中央。
“请。”他退后半步。
牛肉爹没伸手,只俯身,深深嗅了一口。
那香气难以言喻——不是浓烈,而是清冽,带着雨后青草与初春牛奶混合的微甜,海苔的咸鲜、山茶油的坚果香、紫苏的辛凉,全被这股气息温柔托起,不争不抢,却让所有味道有了魂。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紫苏叶,连同下面那片脊髓,送入口中。
牙齿轻合。
没有咀嚼。
只是含着。
十秒。
二十秒。
他闭着眼,下颌线绷紧又松弛,喉结缓慢滚动一次,再睁开眼时,眼角有些湿润。
“我十七岁跟着我爸杀第一头牛。”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那天我吐了三次,手抖得切不开牛腱。后来我学会看牛眼里的光,学会听骨头断裂的脆响,学会分辨哪块肉该喂狗、哪块该绞肠……可我从来不知道,”他抬起手,指腹重重抹过眼角,“牛身上,还能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没人说话。
只有牛骨汤在电磁炉上咕嘟轻响,白雾袅袅升腾,裹着醇厚肉香,弥漫在整个摊位。
这时,涂建艳的手机突然震动。她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是阿尔伯尼大夏超市的采购经理……他说,他们刚收到一批空运的泰国榴莲,明早到货,一共三十个,全是金枕头,树熟采摘,冷链直送。”
林宸一怔,随即笑了:“看来,臭豆腐的备选方案,可以提前启用了。”
艾莉卡却盯着手机评论区,手指快速划动,声音发紧:“林,你快看这个……”
她把手机转向林宸。
屏幕上是一条新发布的短视频,标题赫然写着:《北美小镇惊现神秘东方厨神!半头牛现场肢解,脊髓切片引老屠夫泪目!》
发布者ID:@TasteOfTheWild(荒野之味),正是林宸的账号。
视频封面,是他手持菜刀,刀尖悬于脊髓上方,背景是氤氲热气与众人屏息的侧脸。发布时间——两分钟前。
“谁……谁发的?”林宸皱眉。
艾莉卡指了指角落一个小小水印——镜头右下角,嵌着一行极小的英文:*Filmed by Bella’s GoPro, 4K.*
贝拉正低头摆弄自己腕上的运动相机,耳尖微红,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我就按了下录制键。你们切得太好看,我怕错过……对不起,没问你就发了。”
林宸没责备,只盯着视频下方飞速飙升的播放量——三分钟,八万;四分钟,十五万;五分半,已破三十万。
评论区彻底爆炸:
【卧槽这刀工是人???】
【脊髓还能这么吃??我妈说脊髓只能熬汤!!】
【求地址!我现在开车,六小时能到!!】
【楼上醒醒,这是美国纽约州,不是广东汕头……】
【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说了‘胸口油’???】
【IP显示在阿尔伯尼附近……难道是奥尔巴尼???】
【确认了!牛肉哥摊位在奥尔巴尼农贸市场B区17号!!】
【已订机票,明早落地!!】
最顶上一条热评,点赞破万,ID是@NYCButcher(纽约屠夫):
【二十年没哭过。今天看了这段视频,回家抱着我女儿哭了十分钟。原来我们每天砍的不是肉,是生命。而他,是在给生命鞠躬。】
林宸静静看着那条评论,许久,伸手关掉手机屏幕。
他转过身,拿起那把乌沉的菜刀,刀尖轻轻点在案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牛肉爹,”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您刚才说,那些没人吃的部位,只能绞肠、做饲料?”
老人点点头,眼神还有些恍惚。
“明天,”林宸目光扫过台面上剩下的半头牛,“我要用这些部位,开一场真正的牛肉宴。不是展示,不是噱头。是让每一口,都让人记住牛的名字。”
他顿了顿,刀尖抬起,指向摊位角落那扇蒙尘的旧窗——窗外,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将整个农贸市场染成暖橘色。
“您信我吗?”
牛肉爹没回答。
他只是默默解下围裙,用清水一遍遍搓洗双手,直到指缝泛白。然后,他走到林宸身边,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林宸看着那只手,慢慢将自己的刀,轻轻放在老人掌心。
刀身微凉,老人的手掌却滚烫。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牛骨汤的香气如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悄然缠绕住整个奥尔巴尼农贸市场。远处,几辆陌生牌照的轿车正缓缓驶入停车场,车灯刺破薄雾,像几颗提前降临的星子。
而案板之上,那盘尚未动筷的脊髓片,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玉光,静静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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