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水在夜里是黑的。
码头的船灯照不亮的黑。
开阔的、无遮无拦的黑。
风从一望无际的江面压过来,比巷子里的“钝刀子”凶猛百倍。
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从驳船卸到栈桥,从栈桥扛进仓库,一箱五十斤,一天扛几百箱……
汉斯那时候年轻,腰板直,力气足,白天在药圃打下手,晚上还能跟码头的工友蹲在酒馆后门分一壶兑水的麦酒。
后来认识了菲茜……汉斯想着给菲茜一个“更体面”的生活……再后来妻子害病,一切戛然而止。
时光荏苒,汉斯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鬼地方。
栈桥上有人,夜班的工人。
莱茵河不比鲁尔河,白天的宝贵时间要用来行船、物资运转和船只检修,许多工作都要抢在晚上进行——如果商船必须靠岸的话。
维基亚的大动脉,靠的就是这种昼夜不息的流转。
力工们扛着麻包,从驳船踏板上一趟一趟上下,背弓成虾米,脚步踉跄。
有个瘦小的少年脚步一滑,膝盖磕在栈桥边缘,闷哼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拽起。
没人停,没人问——货包不能沾水,沾水扣工钱。
汉斯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是昔日的情敌马蒂亚斯。
于是汉斯把头埋得更低,打算从货堆另一侧绕过去。
他和马蒂亚斯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菲茜的选择,这些年各自的活法,还有今夜早些时候他在烂泥巷当掉的那些家当……
汉斯不知道该以什么面孔站在对方面前。
“汉斯?”
马蒂亚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确认。
汉斯站住了。
马蒂亚斯走到他面前,脸上糊着一层汗与灰,以及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认命,是顾不上认命:
“你……怎么来了?”
汉斯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就算妻子菲茜的病能治,这个冬天还有太多别的债务要熬过去。
更何况,汉斯也不愿在昔日的情敌面前露怯——那或许和该死的自尊心有关,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没能照顾好菲茜的愧疚。
“缺钱。”
于是汉斯言简意赅。
马蒂亚斯明显一愣,只是又低头扫了一眼灰扑扑的自己,到底没再问,转身朝栈桥那头喊了一声:
“老康利,加一个人!”
一个驼背的老工头走了过来,举着防风灯照了照汉斯。
那浑浊苍老的目光从汉斯补丁摞补丁的大衣滑到他那双磨出茧子的手,没问姓名,没问来由,只是平淡道:
“计件,货损扣钱,挨打自理。”
码头上总是缺人的,尤其是这种夜班工人——那什么名字比工人命都长的“七加二”施行之后更是如此——老康利实在懒得多问。
“挨打?”
汉斯没反应过来,码头上虽然常有争地盘的械斗,但这群苦哈哈的力工给谁干活都是干,要斗也不该斗到他们头上啊?
老康利没搭理他,只是冲着马蒂亚斯翻了个白眼:
“你带来的人,你自己管着。”
说完扭头就走——码头上也总是不缺人的,无论这些力工在喝下一杯马尿后如何怒骂这工作“狗都不干”,但总有人活得连狗都不如。
那些或生或熟的面孔在老康利这里来来去去,直到有一天再也不见。
“得嘞。”
马蒂亚斯乐呵着应下,那笑容和谄媚无关,反而有种汉斯听不懂的“洒脱”,随即拉着汉斯走到一边,往栈桥那头努了努嘴。
汉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站着五个人。
不是码头工人的站法——码头工人站姿是散的、疲的、被货包压垮的。
那五个人站得很直,像五根钉进栈桥的木桩,他们手里没有货包,而是拎着齐眉的短棍……
等等?短棍?
汉斯认得那种棍子。
“他们……是新的帮派?来收码头的?”
汉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前天,”马蒂亚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却是亮了一瞬,“先头只来了两个人,说要给码头工人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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