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从月理朵掌心发现的布料,又从怀中拿出萧匹敌指甲里的丝线,三者放在一起比对。颜色、质地相同,都是暗红色蜀锦,金线云纹。
若月理朵死前抓破了凶手的衣袖,那凶手就是穿这种衣服的女官。而能穿此等品级服饰的女官,宫中不多。
她铺纸列出可能的人选:
一、永福宫旧人(太后崩后大多遣散或守陵)
二、现任宫中高等女官(四品以上)
三、某位太妃、王妃身边的女官
然后她想到那个神秘女子——三十许人,南京口音,珊瑚手钏。若此女是宫中女官,或曾是女官,那她的年龄、口音、手钏,都能对上太后的赏赐。
敲门声响起。张武在外禀报:“承旨,乌古乃将军求见,说有要事。”
“请进。”
乌古乃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承旨,我刚收到消息,婆卢木部、乌林答部发生内讧,两个部落现在乱成一团。而且……有人在两部散布谣言,说我与辽国勾结,要杀光所有反抗的女真人。”
“谣言从何而起?”
“不清楚,但谣言里提到一个细节:说我长子劾里钵在上京,其实是被扣为人质,辽国随时会杀他祭旗。”乌古乃握紧拳头,“这是想离间我和其他部落!”
萧慕云蹙眉。这手段狠毒——若女真各部相信劾里钵是人质,那乌古乃再怎么解释,都会被看作辽国傀儡。
“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我准备明日就回完颜部,亲自去婆卢木、乌林答两部平乱。”乌古乃道,“但需要辽国配合——请承旨以钦差名义发布告示,说明劾里钵是自愿留京学习礼仪,并非人质。同时,请圣宗让劾里钵写一封家书,描述在上京的生活,以安各部之心。”
“可以。我即刻写信,八百里加急送上京。”萧慕云提笔,又想起一事,“将军,当年贡给太后的那只受伤海东青,您可有印象?”
乌古乃一愣,回忆道:“那是统和二十八年秋天的事。那只鹰是我父亲亲手捕的,但捕时被树枝划伤翅膀。按说该换一只进贡,但当时父亲病重,来不及重捕,只好硬着头皮进献。没想到太后不但没怪罪,反而厚赏。”
“太后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乌古乃努力回忆,“她说‘伤鹰如伤将,养好了,仍是猛禽’。还特地问我父亲病情,赐了药材。”
伤鹰如伤将。太后是否在那只鹰身上,看到了什么象征?
“那只鹰后来如何?”
“听说太后精心饲养,但还是在冬天死了。”乌古乃叹息,“父亲得知后,很是愧疚,觉得是自己贡品不周,加速了太后病情。”
“将军不必自责。”萧慕云道,“太后宽仁,不会因此怪罪。”
乌古乃离开后,萧慕云继续思索。受伤的海东青,厚葬鹰的太后,还有帛书上“复渤海之旧疆,雪李氏之旧耻”的誓言……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隐线。
她忽然想起祖母笔记中的一段记载:
“……太祖灭渤海时,渤海王族大氏有一支逃入女真地界,与完颜部通婚。后完颜部崛起,或与此有关。”
若完颜部有渤海王族血统,那乌古乃算半个渤海人?太后善待受伤的海东青,是否因为知道这一点,故意示恩?
而李氏(耶律隆庆生母)要“复渤海之旧疆”,是否想利用乌古乃这层身份,拉拢女真?
太多疑问,需要答案。
萧慕云吹熄蜡烛,和衣而卧。明日,她要审问王六,弄清玄乌会在宁江州的全部网络。
四月初三,寅时。
萧慕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张武在外急报:“承旨!地牢出事了!王六死了!”
她霍然起身,披衣出门:“怎么回事?”
“看守说,子时左右,有人潜入地牢,用毒针杀了王六。等发现时,人已僵了。”张武递上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又是灭口。玄乌会清除叛徒,毫不手软。
“守卫呢?没看见人?”
“守卫被人用迷香迷倒,醒来时王六已死。”张武压低声音,“但有个守卫昏迷前,看见凶手是个女子,手腕上有串红珠子……”
珊瑚手钏!那个神秘女子亲自来灭口!
萧慕云心往下沉。王六一死,玄乌会的线索又断了。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韩七能否在上京找到那三箱档案。
“加强府衙警戒,尤其是存放证物的房间。”她吩咐道,“还有,派人去请萧挞不也将军,我有事相商。”
一刻钟后,萧挞不也匆匆赶来,听闻王六死讯,勃然大怒:“这帮贼子,竟敢在老夫眼皮底下杀人!传令,全城再搜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将军稍安。”萧慕云道,“当务之急,是防范他们下一步行动。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止宁江州。”
“承旨的意思是……”
“粮仓被烧,军心动荡;女真内讧,边境不稳;钦差屡遭袭击,朝廷威信受损。”萧慕云走到地图前,“若此时,上京再出点什么事……”
萧挞不也脸色一变:“他们敢动上京?”
“有什么不敢?”萧慕云指着地图上的路线,“从宁江州到上京,快马五日可达。若玄乌会在沿途有据点,传递消息、调动人手都不难。”
她想起老鸦身上的信,落款“李”。若李氏真在幕后,那她的势力可能早已渗透到上京。
“承旨,咱们得做点什么。”萧挞不也沉声道,“不能坐以待毙。”
萧慕云点头:“我已让韩七回上京查档案。但为防万一,请将军派一队精兵,护送我的奏报进京,当面呈交圣宗。奏报中我会写明所有发现,并建议圣宗加强皇宫戍卫,尤其是……晋王府周边。”
她没有明说怀疑耶律隆庆,但萧挞不也听懂了。老将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转为决绝:
“老夫亲自挑人!保证送到!”
“有劳将军。”
萧挞不也离开后,天色渐亮。萧慕云推开窗,晨风带着烟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宁江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座边境重镇,历经战火,依然屹立。
但她知道,真正的战争不在城墙之外,而在宫墙之内。
那场关于帝国道路之争、关于权力与人性悖论的战争,已到了关键时刻。
而她,必须守住这道边境防线,为圣宗争取时间,为真相争取机会。
远处,混同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战鼓,如叹息。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边境粮仓制度:边境州府设常平仓,储备军粮。宁江州作为重镇,粮仓规模应不小。纵火烧仓是严重事件。
渤海遗民的聚居:辽国确有渤海人聚居区,称“渤海坊”,多从事手工业、商业。他们保持一定文化独立性。
辽国档案管理制度:地方档案需定期送交中央,重要档案副本存于州府。边防记录、贡品清单属机密文件。
海东青作为贡品的规格:女真贡海东青是重要外交礼仪,受伤或有瑕疵的贡品可能被视为不敬。太后特意善待伤鹰是特例。
女真部落的谣言传播:部落社会信息传递靠口耳相传,谣言易起难消。辽国常利用此特点分化女真。
毒针暗杀的技术:古代确有淬毒细针作为暗器,但制作工艺复杂,非普通组织能有。
辽国驿传系统的速度:八百里加急是最高等级,日行四百里,换马不换人,紧急军情五至六日可达上京。
晋王府的戍卫规格:亲王府邸有王府兵,但数量有限。皇帝可加派禁军“保护”,实为监视。
宁江州的战略地位:位于混同江要冲,控制女真与辽国交通,是东北边防第一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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