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树皮内层。”她指尖蘸了点水,抹在手背上,那点湿痕迅速沁入皮肤,留下微不可察的凉意,“我拿去学校生物系实验室做了简易成分分析。”
“结果?”
“没检出花青素,没检出挥发性芳香烃,没检出任何植物次生代谢物。”她盯着自己手背那点水渍,一字一顿,“但它含大量钙盐结晶、微量硫化亚铁,还有……DNA降解残留。”
“……人源?”
“嗯。”她点头,目光沉静,“陈年骨粉混着井泥,经年累月渗进树根,又被活树汲上去,沉淀在皮下。”
宿舍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抽气。
“所以那香味……”有人嘴唇发干,“根本不是花香。”
“是‘梅’。”女生轻声说,“是‘没’。”
“是埋过人的地方,返上来的气息。”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框轻响。
女生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左耳垂那颗小痣。
“还有件事……”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我第三次……去过。”
众人齐齐一僵。
“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两点。”她垂着眼,手指用力按着耳垂,指节泛白,“我没进院子。就在巷口,隔着铁门……站了四十分钟。”
“你疯了!”
“我没动。”她摇头,语气异常平静,“我就站着。看那扇门,看那堵墙,看那棵树。”
“然后呢?”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指,耳垂上那颗痣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润的光,“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水声。”她闭了闭眼,“很慢。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井里?”
“不是井。”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是……树洞。”
“那棵梅花树,树干中空。我第一次躲进去时,后脑勺碰到过里面——有回声。”她抬起左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太阳穴,“咚。咚。像心跳。”
“可树怎么会……”
“它不会。”女生打断,声音忽然很轻,“但里面的东西……会。”
宿舍彻底静了。
只有空调外机在远处发出单调的嗡鸣。
女生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树皮的粗粝与井泥的阴凉。
“萧母的儿子……叫萧砚。”她忽然说,“我在茶馆点单时,听见老板娘喊他名字。”
“嗯?”
“萧砚。”她重复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像在咀嚼这个音节里的涩意,“砚台的砚。”
“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她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底,“就是……他端茶过来时,袖口滑上去一截。”
“然后?”
“他手腕内侧……”女生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有一道疤。”
“新伤?”
“不是。”她摇头,“很旧。细,弯,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划的——但形状很怪。”
“怎么怪?”
“像半个梅花。”她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描了一个五瓣轮廓,“缺了两瓣。”
众人呼吸一滞。
女生却忽然换了话题:“你们还记得……我第一次被抓,那个老太太把我推出院子时,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她模仿着老太太枯瘦的手攥住她胳膊时的力道,声音苍老沙哑:“‘莫要再寻根问底,那树……不是你该叩的门。’”
“叩门?”有人喃喃,“什么意思?”
女生没答。她只是慢慢卷起自己左袖——直到小臂裸露出来。
那里,靠近肘弯内侧,赫然印着一枚淡青色印记:五瓣轮廓清晰,瓣尖微翘,中间一点朱砂似的红,像未干的墨迹,又像凝固的血珠。
“这不是胎记。”她指尖按着那枚印,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昨天凌晨,站在巷口时……它自己长出来的。”
宿舍里死寂。
有人悄悄屏住了呼吸。
女生却忽然笑了,嘴角扬起,眼睛却黑得不见底:“最奇怪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骤然失色的脸:
“我今早照镜子,发现它开始……发芽了。”
——不是比喻。
是真真正正,从那枚青痕的五瓣轮廓边缘,钻出了五根极细、极韧的嫩白茎须,每一根末端,都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紧闭的淡粉色花苞。
像五粒尚未睁眼的,微型的……
梅花。
“它在长。”她抬起手臂,让那五点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一天比一天鼓。”
“……疼吗?”
“不疼。”她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粒花苞,那点粉竟随她触碰微微颤动,“只是……有点痒。”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我骨头缝里……舒展枝条。”
窗外风声骤急,梧桐叶哗啦作响,一片枯叶重重拍在玻璃上,又滑落。
女生静静望着自己手臂上那五点将绽未绽的粉,忽然问:
“你们说……”
“如果我把这朵花摘下来……”
“它会不会,也在我手心里……滴一滴水?”
空调停了。
整个宿舍陷入一种粘稠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而女生腕上那枚青痕边缘,一粒最小的花苞,在无人注视的刹那,极其轻微地……
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深处,一点湿润的、近乎透明的晶莹,正缓缓渗出。
像一滴,迟到了百年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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