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冲说得激愤,洪亮而带着颤音的话语在空旷的厅堂内嗡嗡回响,震得梁柱间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桓范却是从头到尾,静静地听着,面色平淡如水。
丁冲见桓范如此,便是越发的愤怒,戟指厉声道:『桓元...
帐外风声骤紧,卷起沙砾拍打营帐布帛,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声响。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斐潜与诸葛亮脸上明明灭灭,仿佛时间本身亦在屏息凝神,静待一句裁断。
诸葛亮垂目片刻,忽而抬首,目光清亮如洗,竟似穿透了帐顶,直落于千里之外那条蜿蜒入云的秦岭栈道之上:“主公所言‘同文、同轨、同理’,亮以为,尚缺一‘同信’。”
斐潜眉梢微扬,未置可否,只将手中半截炭笔轻轻搁于案角青石砚池边,墨色未干,幽光微泛。
“非谓信用之信,”诸葛亮语速渐缓,字字如凿,“乃信其政、信其法、信其吏、信其令——民不惧告官,官不敢欺民;讼有处,诉有门,判有据,执有度。若田曹查隐匿而豪右反构陷乡校生徒为‘妖言惑众’,若巡检吏受赇而纵容寨主私设刑堂,若官市价三日三变,盐铁布匹朝售夕撤……则千字文不过墨痕,驿程令形同虚设,石碑律法镌刻再深,亦不过是山野间几块无人拂拭的顽石。”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膝前案几一角,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故‘同信’者,不在诏令之颁,在于每一道政令落地之后,必有一桩实案可稽,必有一处冤抑得雪,必有一回失信受惩。百姓眼见邻人因田亩被占而赴乡校陈词,三日后田曹遣吏勘验,寨佐具结画押,半月内官府发还契券;又见本族头人强征丁口修路,巡检按律拘审,枷号三日,罚粟百斛充作学廪——如此,则‘信’自生,非由上赐,而出于下验。”
帐中一时无声。烛花爆裂,噼啪一声,余烬簌簌坠入铜盏。
斐潜缓缓颔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却极沉的波澜。他早知诸葛亮非仅通经义、善机谋之士,更难得是这份对泥土气息的熟稔——不是俯身而察,而是赤足踩过泥泞,知道哪一处垄沟积水最久,哪一堵土墙逢雨即塌,哪一口古井水脉最稳。这种经验,是并州平阳军屯时熬出来的,是南中瘴疠里踏出来的,更是此刻席地而坐、衣袍下摆沾着陇右新碾麦壳时自然流露的。
“孔明所言,正中肯綮。”斐潜伸手,从案侧一只乌木匣中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其上墨迹未干,字迹劲峭如松针:“此乃《信约十款》,昨夜草就。非律令,亦非诏敕,乃官吏就职之誓,亦为民立约之凭。”
诸葛亮倾身细看,只见绢上列款分明:
一曰:田曹吏履任三月内,须亲勘所辖十里之内所有授田户册,逐户登籍,不得假手书佐;
二曰:乡校师长每季须赴县署述职,述所教童子识字数、解律条数、辨农时数,县令亲考,不合格者停俸一季;
三曰:巡检行至某乡,若三日内无民投状,则须自陈失察,罚俸一月;
四曰:官市定价,三月一核,凡盐铁布匹价逾市价一成者,市丞笞二十;
五曰:寨佐任职满一年,须通《蔡氏千字文》全篇,并能以汉话复述《民律要略》三条,否则解职;
六曰:凡胥吏索贿、勒派、隐匿赋册者,不论官阶,枷号七日,削籍永不叙用;
七曰:乡校生徒赴县试,路费由官市盈余支给,每生三斗粟,途远者加倍;
八曰:田曹勘田,须携简版图册与民共核,田主、邻保、寨佐三方画押方为有效;
九曰:巡检所录民瘼,须于归署后五日内呈报郡守,郡守七日内批答,逾期未复,记过;
十曰:凡百姓持乡校印信或巡检签押之状纸赴府陈情,府吏不得拒收,违者杖三十。
款款皆细,款款皆实。无一字空言宏旨,尽是刀锋所向的具体关节。
诸葛亮默然良久,忽然一笑,竟是带了几分少年人般的锐气:“主公此约,比之秦律‘弃灰于道者黥’,更切肌理。黥面之刑止于一人,此约之效,却可蚀骨销魂于千年积弊。”
“蚀骨销魂?”斐潜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孔明,它只是把锈住了的锁芯,一滴一滴灌进桐油。”
他伸手,将那卷素绢推至案几中央,烛光恰好映亮“信约”二字:“此约若行,须赖三力:一曰‘察’,二曰‘报’,三曰‘惩’。察者,非仅田曹巡检,更须广开‘耳目’——乡校童子可举告私塾先生克扣学廪,寨中妇人可密报寨主私藏逃户,连官市贩夫,亦可贴匿名纸条于驿壁,言某吏收钱放行劣盐……此谓‘万耳’。”
“报者,”诸葛亮接言,眼中已有灼灼光华,“非仅递状公堂。亮以为,当设‘鸣冤鼓’于各亭长廨署之前,鼓面覆牛皮,鼓槌悬红绸。凡击鼓三响者,亭长须亲出迎,焚香录状,不得以‘细故’推诿。鼓声所至,十里之内,商旅驻足,农人停锄——此非扰民,乃立信之始也。”
“善!”斐潜拊掌,“鼓声即号令,号令即律法之声。然鼓易响,状难实。故第三力‘惩’,尤为要害。”
他目光沉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今日斩一贪吏,明日便有十人噤声;今日宥一枉法,明日便有百人效尤。故惩不患重,而患不均;不患迟,而患不彰。凡涉‘信约’之案,无论官民,无论巨细,结案之后,须张榜三处:一贴乡校门首,二贴官市牌楼,三贴驿壁显眼之处。榜文不书虚辞,但列事由、证人、判词、罚则,末附承办吏姓名、职衔、籍贯——使其名与罪,同曝于日光之下。”
诸葛亮深深吸气,胸膛起伏,仿佛那榜文已在他眼前铺展如长卷:“如此,则吏畏民,民亦畏吏之畏民。畏者,非惧其权势,乃惧其失信于众。信立则威生,威生则政行,政行则田亩可清,边塞可实,蛮夷可化,商旅可安……”
话音未落,帐帘忽被掀开一线,寒风裹挟雪粒扑入,吹得烛火狂舞。一名传令兵甲胄凝霜,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禀主公!河东急报——蒲坂渡口,今晨发现三具尸首,皆系蜀中商贾,身佩成都锦坊牙牌,怀揣未拆封之《蔡氏千字文》初印本十二册,另携《刘氏历法》手抄本两卷。尸身无外伤,唯唇色青紫,腹胀如鼓,仵作剖验,胃中尽是未消化之野薯块茎,疑食毒蕨所致。”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斐潜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抚过案上那卷《信约十款》,指尖冰凉。
诸葛亮亦敛了笑意,眉峰如刃:“蒲坂?彼处非我军屯田重地,亦非商路主道,何以蜀商至此?且携千字文、历法,非为货殖,乃为布道。”
“报!”又一人疾步而入,额上汗珠未干,“潼关哨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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