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了,吐蕃方面主要的目标还是鄯城,总不可能把城下放空,全都拥到小峡来——若真如此,郭昕就敢抄其后路,一口气朝逻些杀过去!则我们在这儿能够牵制蕃贼多少兵力,还不好说,未必只有死路一条。
李汲听了李元忠的回答,便笑笑说:“既如此,末将请令出垒,去——拉仇恨。”
在得着李元忠首肯之后,李汲便率百骑出了营垒,直驰至距离蕃军两箭之地方才止步。吐蕃军警惕戒备,严阵以待——倘若唐军来得多,那得赶紧保着大论、大尚回营去,既然来得那么少,虽无可惧,但怕有什么诡计,还是先不交战,静观其变为好。
只见唐军中一骑当先,马上将领右手高举长矛,矛尖上挑着一颗人头。看看抵近,那将终于勒停坐骑,随即扬声大叫道:“昨日杀一蕃贼,奈何不识名姓,不能报功。汝等可有识得的么?可来辨认,看看是何姓何名,任何职务啊?”
蕃众皆惊——这家伙好大的嗓门儿!马重英懂得唐语,当即转述给尚息东赞听,并命一将前出——“去瞧瞧是谁的头颅,可识得否。”
那将手执器械,满心戒备,缓缓带马驰近,遥遥一瞥,不禁面色惨然,随即回转来禀报道:“是强巴罗布!”
耳听唐将又再大叫:“看此情状,想必是识得的。此贼貌似是尔等高原上勇士,却不能在我马前走一个回合——也是,皮粗面红,猩猩一般野人,只能在高原上跳荡,扶个猩猩王唤作什么赞普;一时饥馑,下得山来,见了我中国人,便只能撅起屁股、亮出脖颈,等某下刀斫杀了!昨日杀的猩猩不下百数,真是好轻松啊,好惬意!”
尚息东赞得人传译——马重英却不愿转述——不禁气得三尸神暴跳,胡须全都奓将起来,拍着马鞍大叫道:“好贼,欺我太甚!”伸手一指:“谁去斩杀此獠,为强巴罗布报仇!”
马重英急忙拦阻道:“且慢。此贼既敢前来恶语叫阵,多半有点本领,倘若因此再折我一将,反倒挫伤锐气……”终究强巴罗布也不是弱者啊,昨日听败兵回报,虽说是在几无防备下遇袭,十成本领未必使出了一成,也确实是被人一矛给捅翻的。如今咱们身边的兵将可有大大强过强巴罗布的吗?没有吧……
“一介匹夫,徒逞口舌之利,理他做甚?”
尚息东赞心说你是不在意啊,强巴罗布又不是你的人……仍感愤愤不平,其部下一将请求道:“此贼满口胡言,深辱我国,岂可置之不理?末将也略懂些唐言,愿意前出,三言两语,便要喝得他羞惭而退。”
尚息东赞一听,这好啊,当即便命:“且去将那唐贼喝退……若能使其知耻,主动交还强巴罗布的头颅,那便最好,记你头功。”
蕃将应命前出——没办法,他嗓门儿不亮,得距离再近一点儿,说话声才能双方都听得真切——戟指李汲,怒喝道:“无识鼠辈,竟将我赞普比作禽兽,然而汝唐两次嫁公主于我赞普,难道唐天子也是禽兽不成么?!”
李汲一撇嘴:“呦喝,还能说人话啊,可惜,‘猩猩能言,不离禽兽’。”随即正色道:“国家不过选两个庶流远亲去豢养禽兽而已,汝等还当真了……今嫁于回纥者,才是真公主,从前都是假货,有何可喜啊?”
心中暗祷:对不住了那两位,如今母国遭难,你们稍稍受些口舌之辱,想必身在地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其言远远飘向西方,马重英听他竟敢侮辱金城公主,不由得勃然大怒,一摧坐骑,便欲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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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污言秽语
金城公主本是唐朝邠王李守礼之女,被中宗李显认为养女,送入蕃中,嫁予赞普尺带珠丹为正室。
相关问题,此前李泌也给李汲解释过,什么叫公主?公主是个封号,即便亲生帝女,也得受封才能算数——历史上很多早夭的帝女,还没来得及受封,倘若日后也不追封,理论上亦不能称为公主。相反,即便是野外捡来的,即便是卑下宫女出身,倘若加以公主号,那就是真公主——虽然并无实例——哪儿来的什么假公主啊?
哦,按道理来说,倘若安禄山或安庆绪有女,册封为燕国的公主,唐朝不承认,那倒确实算是假公主了。
故而李汲开口就说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是“假货”,不由得马重英不怒;尤其在他心目中,赐予自己唐名的金城公主并不仅仅是前代赞普之妻,更如同天降女神一般,岂容他人侮辱?马重英当场就蹿了,一带马缰,便欲前出。
这回反倒是尚息东赞及时伸手,扯住了他的辔头,随即把马重英方才劝说自己的话又还了回去——“一介匹夫,徒逞口舌之利,理他做甚?”
马重英和尚息东赞共同执政,虽然表面上还算和睦,但在权力和利益的分割上,不可能毫无芥蒂。故而对于强巴罗布之死,马重英并不怎么哀伤——反正又不是我的人,而且我也劝过你好多次,要约束那家伙,别让他恃勇而骄,你不听啊,这回傻了吧?同理,对于李汲辱及金城公主,尚息东赞也不怎么光火——他更偏向于泥婆罗出身的赞普侧妃一些——反倒乐见马重英暴跳。
可是暴跳归暴跳,你终究是此行的主帅,倘若真往前蹿,结果被人临阵给宰了,大害国事,我还未必能落着什么好处啊。故此急忙拦阻马重英,只是他将对方前语一字不落地奉还回去,多少还是能够嗅见其中酸味的。
随即尚息东赞又对马重英说:“然若不将此贼碎尸万段,如何能抵偿他侮辱赞普之罪啊?大论还是不愿意先期攻打小峡唐营么?”
马重英一咬牙关:“如大尚所言,这便添兵攻打小峡!”
正说话间,那名喊话的蕃将噪眉搭眼地回来了,马重英便吩咐他,你再去——“告知那贼,要他洗净脖颈,等我两日后发兵往攻唐垒,若捉到时,必活生生肢解其躯!倘若知怕,便将强巴罗布首级留下。”
那将领命,拨马折回。
那边李汲尽展昔日在网上与人骂战的手段——所谓“网络之中,谁知道屏幕后面是人是狗”,所以网上骂战的一大特色就是“污”,多么不要脸的话,或许当面说不出口,隔着屏幕却谁都敢往键盘上敲,还必须得驰骋文采,加满修辞,才见本事。李汲觉得,倘若陈琳陈孔璋,或者他前些天才刚读到过的《讨武曌檄》的作者骆宾王托身后世,在网上跟人对喷,都未必能是普通高中生的对手。
因为文化人要脸,而键盘侠不要脸啊。
当然啦,终究这年月没有键盘可敲,没有屏幕遮脸,所以李汲骂那几句还不算真正的拿手绝活。眼见几句话说罢,远远的一员大将似有排众而出之意,他心说好啊,马重英你要敢脱离亲卫保护,往前多迈一步,老子便一箭穿了你的心窝!
可惜,最终跑来阵前的,还是此前那个自作聪明的蕃将,不过这回再不敢对逞口舌之利了,只是声明两日后来攻唐垒,并且恐吓李汲,要他把穿在矛尖上的首级双手奉还。
李汲这才知道,昨日所杀之将名叫“强巴罗布”,可惜还不知道是何职务,官大官小……
于是他右手将高举起的长矛稍稍朝下一撤,左手摘下强巴罗布的首级来,喝一声:“腥臭之物,留他何用?汝既想要,便可取去。”做势欲抛。
对面蕃将本能地便朝前带马——双方距离还隔着老远哪,你若掷落地下,滚上几滚,未免亵渎死者——张开双手欲接。孰料李汲却只是将脑袋虚虚一扬,几乎同时,执矛的右手从正握改成反握,猛然间举过头顶,以腰带肩,以肩带臂,直接就脱手掷了出去。
“呼”的一声,骑矛挟着劲风呼啸而至,那蕃将促起不防,竟然不及躲避,被矛尖正中肩头——还好距离远,矛势已衰,不能穿透铠甲,只是他受此一撞,不由得惊叫一声,一轱辘就栽到马下去了。
李汲心说可惜,嘴里却再度大叫道:“这是一个警告!汝等禽兽若还敢犯我大唐疆界,我便一矛先穿了什么马秃鹰,再一矛穿了什么赞普猩猩王!”
气得马重英吩咐左右:“都认好了此贼面貌,异日在阵上必要将之生擒活捉,由我亲自斫其五肢!能擒此贼者,当即进封大将,赏唐奴千名!”
然后拨过马来,掉头就走——再呆下去,天晓得那混蛋还会说出什么恶心话来呢,还是赶紧回去召集兵马,布置攻垒事宜为好。
李汲原本以为,吐蕃军受不得辱,应当会结阵直冲过来。对面兵力是己方的好几倍,肯定不能硬扛啊,到时候伪做败退,把他们引诱到唐垒的弓箭射程中来,便能先期杀伤数人。说不定敌阵因此一乱,自己还能得着直接刺杀马重英的机会哪!
孰料蕃贼竟然主动退了,就连被自己一矛撞下马来那厮,都翻身爬起,跨马踵迹而去。李汲心说我骂得还是不够狠啊,应该一见面就直奔下三路的……也不好追赶,只得将左手强巴罗布的脑袋高举起来,扬上一扬,大叫:“猩猩畏人,已败退矣!”跟从前来的百骑亦皆呼喝响应。
等回归唐营,见李元忠缴令,李汲就说:“彼等扬言,两日后来攻我垒,想必还会添兵。”若不添兵增将,今天就能见阵啊,何必多等两天?
李元忠却只是一嘬牙花子,缓缓说道:“那马重英倒也能忍……倘若你辱骂的是我,是我唐家天子,我即便军覆,也要即时冲上去斫你的狗头……”
旁立众将俱都点头,心有戚戚焉。
随即李元忠招了招手,命李汲凑近一些,他压低声音问道:“你骂蕃贼,骂赞普还则罢了,为何要辱及两位先代公主啊?”
李汲尴尬地笑笑,赶紧低头,恳请道:“还望将军为我遮掩一二。”
李元忠道:“什么污言秽语,我才懒得听。”注目众将:“君等也未曾听闻过吧?”众将应声道:“但闻李巡官说蕃人粗皮红面,仿佛猩猩一般……实在太远,余辞我等皆未听闻。”
李元忠说好,随即转换话题:“若蕃贼止此五千骑来攻,我不俱也;若增至马步万众,也有抵御之策;唯恐来得更多……但蕃贼来得愈多,鄯城方面便愈安泰。诸君急下去勒束士卒,做好交锋的准备。
“蕃贼云两日后来,焉知不是惑我之计?自今日……此刻起,都须打点精神,须臾不可懈怠。若有疏失,即便无害大局,我军法也绝不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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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忠想尽量把吐蕃兵力吸引到小峡来,然而防守鄯城的郭昕,心思却与他截然相反。
在郭昕想来,即便你们策应不上鄯城也没关系;只要小峡有唐兵在,我若实在守不住城了,也有突围的方向,军民人等也有最后的指望啊。
因此遥见蕃军有向东方增兵的意图,郭昕便数度亲率骑兵出城,发动突袭,尝试将蕃军主力继续牵制在城下。但马重英被李汲骂过之后,便即返回城下营寨坐镇,指挥若定,逐一挫败了郭昕的图谋。
对于调动多少兵力去打小峡,指挥层又起争论,尚赞磨跟马重英最初的想法相同,认为小峡唐军只需要加以监视、封堵即可,正不必分兵往攻。他说了:“郭昕出城袭我营垒,虽然屡遭挫败,却可见唐军中也有勇锐,其气未堕。倘若往攻小峡,兵少不敷用,兵多则必弱围城之势。倘若郭昕趁机抛弃民众,独率骑兵突出,恐怕拦他不住啊。”
马重英道:“郭昕若肯突围,而将全城唐人都留予我,那便由他去吧。”
尚息东赞也说:“小峡有一唐贼甚是可恶,前在阵前,不但侮辱我等,抑且辱及赞普……大尚若听到了,必定改变心意。”
尚赞磨就问,那唐人都骂了些啥啊?
尚息东赞一拧眉头:“言辞甚为下作、恶毒,我不愿复述……”
尚赞磨反问道:“因一人言辞而调兵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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