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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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巴罗布战死的消息传至军中,尚息东赞勃然大怒,便欲率领本部精锐,直向城东去与唐军厮杀。马重英扯住他的辔头相劝道:“强巴罗布自恃其勇,素来轻慢大意,我……大尚反复劝诫,他却不听,故有此败。而既然唐人已在小峡布防,大尚亦不可轻蹈险地,且先将鄯城四面围定了,我再伴大尚去观唐垒不迟。”
于是分派兵马,在鄯城东面五里外也立下营垒。营垒尚未完全,马重英便与尚息东赞一起,率领五千马步军,高扬旗幡,队列齐整,缓缓地进抵小峡西口。
可是等他们走到的时候,天已黄昏,眼看着今天是打不成啦,并且就连探查清楚唐军多寡、唐垒强弱,估计都不赶趟。马重英只得在遥遥望见唐旗之际,距离还有三里多地,便命止步、下寨。
正所谓“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敌情未明之时,还是先严阵防守为好。
再说李汲等人早已收兵回营,此战斩获蕃卒百余级,包括强巴罗布在内,瞧着象将领的脑袋也有三颗。李元忠命人拭净了辨认,可惜不是太有名的蕃将,竟然无人识得……李汲不禁郁闷,说:“还以为是条大鱼,结果是虾米、蛤蟆。”
黄昏时分,哨骑来报,说蕃贼已在鄯城城东立营,且出四五千军,高张大论、大尚的旗帜,浩荡而来。李元忠朝李汲笑笑说:“虽然无人识得,料想不是无名下将,否则如何能逼出大论、大尚来哪?”
李汲当即一挺胸脯,请令道:“天色将暮,蕃贼若敢趁夜来攻,末将恳请率骑兵兜抄其侧,破围入阵,去直接砍下了马重英的首级,则陇右之危必可解矣!”
李元忠闻言,眉毛当场就挑起来了,呵斥道:“且退,安得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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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猩猩能言
李汲“斩首行动”玩儿爽了,还想突击正面五千蕃军,去刺杀马重英,谁想却遭到李元忠的厉声叱喝。
可是吼完之后,李元忠也觉得自己这态度不对——人好歹是节帅的亲信啊,只能笼络之,岂能真当是自己部下一般呼喝斥骂呢?这才赶紧放缓语气,开导李汲:
“我少年时,也如你一般恃勇,只想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待老成些,才明白‘善游者溺,善骑者堕’的道理。倘若凭一将之勇,便能摧敌破锐,则蕃贼早灭矣——昔哥舒大帅能手格猛虎,虏中谁是对手?且以李司空(李光弼)之勇,当可与史思明单挑于阵前,确定社稷谁属……不是,确定关东叛乱是否能够敉平。
“你两次斩将立功,固然马战之术无双,也靠着贼不甚多,且仓促遇袭,军将身侧,亲卫簇拥得并不严密,这才侥幸得手。说起马战之术,你常推崇南八,则以南八之勇,如何险丧于睢阳啊?如今马重英来,身为吐蕃大论,必定防护严密,哪里那么容易突近其身,去斩他首级?且方才哨骑来报,贼军阵列甚整……
“昔关壮穆万马军中能斩颜良,不闻其斩了袁绍啊!”
李汲心里抬杠:“其实袁本初界桥之战,也差点儿让人斩首呢;还有被张辽逼上小山的孙十万,就差一步,跟他爹、他哥一样不得好死……”当然他也明白,李元忠良言相劝,很有道理,冒险可一可再不可三,“斩首行动”也不是回回都能成功的。
他此前面对敌阵,见其破绽,几乎是被直觉牵着走,策马疾驱敌将,具备一定的偶然性。如今则连蕃贼的阵势还没见着呢,光听到“马重英”三个字,就热血沸腾地提议直接冲上去,确实太过莽撞无谋啦。真要等到两军混战之时,倘若马重英的身形暴露出来,有机可趁,即便自己不主动请令,难道李元忠不会下令突击吗?
从认可自己的防守策略,以及前出设伏便可看出,其实这李将军也是一个莽人哪。
而自己这几年真是莽得够了,虽得李泌提醒,自己也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先动手,再动脑——临机应变是一回事儿,将之作为常例,逢事只凭本能,则是另一回事儿——怎么一不小心,还是故态复萌呢?这仗还没正式开打呢,就琢磨着斩敌主帅,即便不是作死,也是在说梦话啊。
于是赶紧躬身,向李元忠致歉道:“末将愚鲁,将军教训得是——自当全听将军号令。”
李元忠笑笑,说你肯听令就成啊——“且率百骑出营,往觇贼阵,若其来攻,不要恋战,须急退回来报我。”顿了一顿,终究不大放心,便又加上一句:“见猎自然可喜,但若见虎豹成群,还不肯退的,是匹夫,不是战将。切记,切记!”
李汲应命而去,率兵往觇敌阵。吐蕃军中自然也有游骑驰突出来驱逐,双方对射了一轮箭,李汲见无隙可趁,也便退归营垒。他禀报李元忠道:“贼距我三里下阵,看来今夜不敢来攻。”
李元忠问:“多少人,营垒可全否?”
李汲回禀道:“约四五千,多是骑兵;营垒尚未完全,但看似扎得甚是仔细。”
李元忠点点头:“若非如此,马重英也不算蕃中名将了。”随即叹息道:“若有机会,我也很想取其首级,则蕃中必大乱,三五年内都不敢再来扰边了……”
侧过脸来,再度关照李汲:“不得我令,不可轻出!”
李汲心说我不过一时糊涂,多了句嘴,你还叮嘱个没完了……我就这么不让你放心吗?只得喏喏而退。
一宿无话,翌日一早,马重英、尚息东赞在兵将簇拥之下,出营来看唐垒。远远望去,只见湟水以南,连营数里,旗幡飘扬,炊烟大盛……尚息东赞不由得吃惊道:“看似不下万众……我等还是暂退吧。”
马重英摇头微笑道:“这是虚兵之计也。”
随即解释,说倘若唐军上万,那根本不必要留那么多人驻守小峡啊,主力可以进鄯城协防,或者在城边立阵,呈掎角之势。而且敌垒已完,我军初至,昨晚上我们估不清对方多寡,唐人对我军的数目,多半是了然的,却不敢来攻……
说明数量肯定比咱这五千骑要少。
尚息东赞闻言,胆气陡壮,便道:“既如此,可再从城下添些兵来,先将小峡拿下。”
即便是虚张旌帜,但营盘扎得那么大,总不可能只有几百人吧?若只有几百人,肯定留在小峡东口了,即便无双勇士,也不敢到西口来防守啊。
况且你几百人难以策应鄯城,特意自置死地干嘛?
则唐军若是上千,凭垒而守,我们这儿虽有五倍之众,却多是骑兵,未必容易攻陷。不如增添些步卒,再直迫其垒,比较稳妥一些。
马重英却道:“我五千骑,足以遏阻唐人,不使增援鄯城,便在此处立营监视可也,何必往攻?若下鄯城,料此间之敌自然退去。”
尚息东赞却持相反的意见:“若能摧破小峡之敌,彻底断绝了鄯城的后路,说不定郭昕只有开城投降一途了。”
马重英道:“我看郭昕守意甚坚,即便后路断绝,也未必肯降……而若先添兵以攻小峡,围城之力必薄,恐为郭昕所趁……”
尚息东赞还是摇头:“我围已全,郭昕只有坐守之力,安敢出战啊?我军七万余,便将万众来攻小峡,四门兵力仍比郭昕为厚,怕得何来?”扬鞭朝前一指:“且此际唐军或仅千数,焉知鄯州方面,会不会络绎来援?仅以五千军监视之,恐怕不大牢靠。”
马重英闻言,不禁有些心动。
根据细作所获情报,如今陇右全道唐兵,最多不过三万,即便尽数麇集到鄯城来,他也有不败的信心——大不了我也从高原调兵增援呗。而且如此一来,诸州空虚,吐蕃方面可以尝试其它突破方向,用兵的余裕也更宽松一些。
之所以三万之众,而往鄯城内外放了还不到一万,一是必须分驻各城,二是生怕一旦挫败,再无余力防守鄯州。所以马重英估摸着,眼前策应鄯城的小峡之兵,四千人顶天了。
然而唐人不屈之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能拿去年的老眼光看人啊,换了名主帅,终归会有些新气象——而且看鄯城防御严密,郭昕固守之心甚坚,估摸着一战而下的可能性不大。倘若迁延日久,焉知李倓不会临时募兵,或从别州甚至于别道求取增援,陆陆续续地往小峡堆啊?
马重英若有信心一个月之内拿下鄯城,那么暂且不管小峡之兵,只派五千骑兵监视之、封堵之,也就足够了,问题他如今信心不足……则或许尚息东赞的谋划才是正途吧?
正在犹豫,忽见唐壁打开,百骑风驰电掣一般杀将出来——
这当然就是李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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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并非无令而擅行,他见有蕃将前来探看营垒,便跑去向李元忠请求:“末将出垒……”
李元忠这个头大啊,赶情我昨晚那么多唾沫星子全都白费了,早知道就应该把你轰回鄯州去!正待呵斥,李汲却笑盈盈地补充道:“将军不要误会,末将并非想去取马重英的首级……”
随即伸手遥遥一指,说:“我料前出者,必定是马重英,但其周边有甲骑护卫,甚是精锐,即便我骑兵全出,也未必能够破围而入。且他见势不好,随时可以走归蕃营,哪有斩首的机会呢?”
李元忠问:“既如此,你出去做甚?”
李汲正色反问道:“将军是欲蕃贼来攻小峡,还是只留数千骑监视、封堵我,主力去攻鄯城啊?”
李元忠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然希望彼等来攻小峡。”
固然小峡方面兵力稀少,也没有城池作为依凭,失陷的可能性比鄯城来得大,但若鄯城已失,咱们留在小峡西口还有什么意义啊。倘若能够在小峡战场上牵制足够数量的蕃军,则鄯城的压力必能减轻些,郭昕守备三个月的承诺便有望达成了。
况且李元忠了解郭昕,一旦城下蕃军抽调兵力来攻小峡,就此露出破绽来,他郭将军是必定能够把握住机会,出城逆袭的。倘若情况正好相反,蕃贼主力围城,只派数千兵堵着小峡西口,则我们这儿骑兵太少,利守而不利攻,真没能力正面突破,或者迂回兜抄,去策应鄯城……
所以李汲的问题换个角度可以这样理解:您是愿意当强,而使郭将军当弱,甚至于愿意自己先死,而给郭将军和鄯城军民留条活路呢,还是正好相反?
倘若换一个人守鄯城,或许李元忠的回答会不尽相同吧;但他与郭昕长年并肩作战,相交莫逆,故而答案肯定是:“倘若我死而能使郭兄得生,那便我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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