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下诏斥责,而是登上了王允之讲学的高台。台下聚集数千人,怒目而视,砖石已备于旁。
他站在风雨中,打开一本泛黄的手册??那是周共日记的副本。
“你们都说我们背叛祖宗。”他朗声道,“可我想问问你们,祖宗最怕什么?是洪水淹田?是饥荒杀人?还是外敌入侵?都不是。我祖父说过,祖宗最怕的,是子孙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忘了他们当初为何提剑而起。”
人群稍静。
他又翻开一页:“这里写着,一百年前,关中大旱,饿殍遍野。那时是谁开仓放粮?不是朝廷,是一位姓王的乡绅,倾尽家产,煮粥救民。他死后,百姓立祠纪念,称其为‘义王’。你们可知道他是谁的先祖?”
他抬头,直视王允之:“是你。你是那位义王的第七代孙。可你今天做的事,是在玷污他的名字。”
王允之脸色骤变。
“你说你要复周礼,那你可知周公用什么治天下?不是六艺,不是钟鼓,而是‘敬德保民’四个字!”周延年声音陡然提高,“你若真想继承祖业,那就放下虚名,去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去修一条渠,救一村人,教一个孤儿识字!别让你的祖先在地下为你蒙羞!”
说完,他将手册放在台上,转身离去。
那一夜,王允之独坐空堂,翻遍家中藏书,终于在祖传族谱末页发现一段朱批:“吾救饥民,非求名,但求心安。后世子孙若有能继此志者,虽布衣亦光宗;若只知骄奢淫逸,纵封王侯,亦辱没门楣。”
翌日清晨,他拆毁“复古盟”旗号,徒步百里至邻县灾区,带领百姓疏浚河道。三个月后,洪水退去,万亩良田得以保全。当地百姓欲为其立碑,他坚决不受,只在河堤上刻下五个字:“为民者无名。”
此事传开,天下为之震动。
就连远在交州的张昭闻讯,也在给朝廷的奏报中写道:“今观王氏之变,始知人心可转,非不可教,实未得其道也。教育之要,不在灌输,而在唤醒。”
这一年秋,朝廷正式推行“三代评议制”??凡欲参选地方要职者,需由邻里、师长、同僚三方联名推荐,并公示其祖孙三代是否参与过公益事务。此举并非强调出身,而是以行动记录衡量品格。有世家子弟因三代无所作为而落选,也有奴婢之后因祖母曾参与防疫、父亲修过水渠而高票当选“田监”。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西域鄯善国,一座全新的“施化学院”落成。它不属汉廷直辖,而是由十余个归附小国共同出资兴建,课程涵盖水利、医学、算学、农政、律法五科,教师半数来自中原,半数为本地培养。开学当日,各国使节齐聚,却没有一人穿朝服戴冠冕,全都换上了粗布短打,腰间系着象征劳动的麻绳。
院长是一位年轻女子,名叫阿依娜,本是匈奴牧羊女,十年前随部归降,被选送至长安太学学习。她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汉语说道:“从前,我们的孩子只知道骑马射箭;现在,他们要学会如何让人活得更好。这不是投降,这是进化。”
台下掌声雷动。
而在巴郡盐井,萧承业迎来了人生最后一程。他病卧床榻,瘦骨嶙峋,却仍坚持每日听取“共营社”账目汇报。临终前,他召来女儿,将一枚刻有“盐妇队初建名录”的铜牌交给她。
“记住,”他气息微弱,“权力一旦脱离监督,就会变质。你们女人能管账,是因为你们不怕撕破脸皮查贪污。将来若有人想恢复旧制,逼你们退回灶房,你就把这牌子挂出去,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争权,是争做人。”
言毕,溘然长逝。
举国哀悼。朝廷追赠“民生元勋”称号,却不立碑于朝堂,而是在盐井旁竖起一块无字黑石。百姓自发在其周围种满桑树,形成一片林海。每逢清明,女子们便结队前来,在林中诵读《盐政法典》,声如潮涌。
时间继续前行。
又过了五年,皇帝驾崩。临终前,他未召太子议事,反而召见了三位平民:一位是发明“风力磨坊”的老工匠,一位是编写《南方疫病防治手册》的女医,还有一位是带领族人完成沙漠绿化的归化胡酋。他对三人说:“我不放心把江山交给只会念祖训的人。你们才是未来的支柱。”
他死后,谥号“明定”,意为“以明德定天下”。而他的灵柩出殡之日,长安百万民众自发沿街跪送。但他们不烧纸钱,不奏哀乐,而是每人手持一根竹管??那是新型灌溉系统的导水管模型??齐声高唱一首新编民谣:
> “渠水流千里,不为帝王家。
> 一锹土,一代人,步步是天涯。
> 不求封侯印,但留活命法。
> 子不类父又如何?我走我的路,照亮后来花。”
歌声如潮,贯穿九城。
新帝登基,年仅二十六岁,却是第一位通过“施化考核”而非单纯血统继位的君主。他在登基大典上脱下龙袍外裳,露出内衬的粗麻衣领,宣布:“朕仍是施化士的一员。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要每年至少参与一次基层劳作。”
此后三十年,帝国进入前所未有的稳定期。没有大规模战争,没有严重饥荒,没有权臣篡位。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微却深刻的变化:驿站多了医馆,市集有了公共厕所,边塞城墙内建起学校,甚至连监狱也开始教授手艺,让囚犯出狱后能自食其力。
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北方长城脚下。一名老兵在戍边日记中写道:“昨夜巡边,见几个孩子在烽火台下读书。问之,说是‘施化童子团’在此实习。他们带来一台小型水车模型,说要研究如何在戈壁引水。我忽然想起年轻时杀戮无数,只为守住这片土地。而他们,却要用智慧让它长出粮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一生,终于等到了值得守护的未来。”
岁月无声,却最有声。
某年春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来到玄武门前。她是周延年的妻子,也是当年最早一批“施化护士”之一。她手中捧着一盆幼苗,是延年渠畔特有的红穗稻种。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将稻苗种在石缝之中。
“老头子说,玄武门不是结束,是开始。”她对着风喃喃道,“你们看,这苗子多壮实。它不怕石头,它会自己找路往上长。”
果然,数月之后,那株稻竟破石而出,在风中摇曳生姿,穗如火焰。
从此,每年春天,都会有无数人带着种子来到这里,种在碑旁、阶前、墙根。渐渐地,玄武门不再是冰冷的宫门,而变成了一座活的纪念碑??墙上爬满藤蔓,地上遍布青苗,檐角筑着鸟巢,连铜铃都被缠绕的葛藤温柔包裹。
孩子们依旧每天清晨来诵读碑文。
只是如今,他们读完“子不类父?爱你老爹,玄武门见!”之后,总会加上一句:
“我们来了,爹。我们不一样,但我们一直都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