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后第一句话竟是：“快去东村，那边还有三个孩子没服药。”百姓感其恩德，自发为其塑像，非金非玉，乃用田中黄泥捏成，置于祠堂正位，香火不断。有巫祝传言：“泥像夜会流泪，乃天地感应。”张昭闻之苦笑：“那是雨水渗墙罢了。”然百姓坚信不疑，称其为“泥菩萨救苦娘娘”。

    此时，长安城内悄然兴起一股新风。昔日炫耀门第的华宅朱门，纷纷改为朴素院落，门楣上不再悬挂“世家”“望族”匾额，反书“务实居”“力行堂”等字样。更有富家子弟主动放弃荫补资格，报考施化士，甚至有人乔装贫民，混入徭役队伍体验民情。一名宰相之孙被发现藏身运粮车队，徒步千里，双足溃烂仍不肯退出。记者问其故，答曰：“我祖父吃了一辈子俸禄，从未亲手种过一粒米。我想知道，百姓的饭，是怎么来的。”

    最令人震动者，乃皇室内部再起波澜。一名公主上书，请废自身“长公主”封号，改称“施化女官”，志愿赴西南夷地办学。皇帝初怒，继而沉思整夜，终允其所请。临行前，公主剪去长发，换上粗布衣裙，对父皇说：“您给了我金枝玉叶的身份，但我更想做一片能遮风雨的瓦。”三年后，她在边陲建成三十所义塾，亲自教授算术与农事，学生中有盲童、弃婴、战俘之女。有外族首领欲献黄金万两求见，她拒收，并回赠一本手抄《童蒙识字歌》，附言：“我不需要财宝，只需要更多孩子能读书。”

    岁月如河，奔流不息。二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当年那批青年施化士，或已白发，或已埋骨，但他们播下的种子，早已长成参天林海。曾经讥笑“赤脚侯”的老儒，其孙竟成为最年轻的“水利监”；曾经焚烧名录的李衡，在辽东屯田四十载，带出三千农师，临终前最后一语是：“告诉家乡人，我终于种出了比祖坟还大的田。”

    这一日，又是“施化总评大会”召开之时。会址迁至新建的“民生堂”，可容万人。台前无华盖，无仪仗，唯有十株桑树环绕，象征“衣食之本”。周延年已年近六旬，须发尽白，然目光如炬。他不再登台演讲，而是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上前来??那是他在?县收养的孤儿，父母死于早年水患，自幼随他学习水利，如今十五岁，已能独立勘测地形。

    “这是我最后一年参会。”周延年声音低沉，“从今往后，舞台属于他们。”他指向台下无数青年，“你们不必像我，也不必像任何前辈。你们只需记住，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像’，它需要的是‘不一样’??是敢于走出舒适之地，走进泥泞之中的人。”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忽然，一声清亮童音响起：“爷爷，你说过，一个人的价值不在继承多少，而在留下什么。那我将来也要留下一条渠，比延年渠还长！”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小女孩??萧承业之女，如今已长大成人，正抱着自己的儿子站在人群最前。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散会之后，皇帝再次独自登上玄武门。这一次，他走得极慢，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过往的岁月。陈莫已先一步等候，鬓发如雪，拄杖而立。“您来了。”他说。“嗯。”皇帝轻应，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风雨侵蚀，字迹依旧清晰，旁边那行小字“玄武门常在，唯行者能见”已被拓印无数次，流传天下。

    “你知道吗？”皇帝忽然开口，“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我父亲站在我面前，问我：‘你这一生，到底是为了谁活着？’我说：‘为了江山社稷。’他摇头。我又说：‘为了百姓安康。’他还是摇头。最后我说：‘为了不让后来者再走我的老路??困于权斗，束于祖制，惧于变革。’他这才点头，转身离去。”

    陈莫静静听着，许久才道：“他点头，是因为您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皇帝长叹：“可我也老了。下一个二十年，该由谁来扛？”

    “由那些已经走在路上的人。”陈莫指向远方，“您看，那边的孩子们，正往这边走来。”

    果然，晨光之下，一群少年结伴而来，手持铁锸、算盘、医书、图纸，步伐坚定。他们中有农夫之子，有商贾之女，有归化胡人，也有旧族之后。他们不喊口号，不戴徽章，只是默默走过青石阶，走向太学大门，走向他们的未来。

    皇帝凝视良久，忽然笑了。他伸手抚摸门钉间的铜环，触手温润，仿佛积蓄了无数手掌的温度。“你说得对。”他轻声道，“火种一旦点燃，就再也灭不了。”

    风起，吹动城楼旌旗，猎猎作响。那八字题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永不熄灭的灯：

    **子不类父？正因不类，方为大孝！爱你老爹，玄武门见！**

    而在千里之外的?县，春耕正忙。新一批青年学子来到周共墓前，献上一束青苗。为首的少年朗声宣誓：“我等志愿投身水利，不求爵禄，不慕虚名，只为让每一寸土地都有水可依，让每一个人都有饭可吃。先生若在，可愿引路？”

    微风拂过墓碑，几片新叶飘落，轻轻覆盖在“这里，曾有一个老人，和大家一起挖过”的刻文之上。

    无人回答，却仿佛听见了一声遥远的笑：

    “我没有逃，我只是提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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