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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瑶默默起身,去柜台后拿了张纸巾递过去,又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三个杯子里,挨个放在他们手边。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静静生长的木槿,在晚风里舒展花瓣,不争不抢,却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韧与柔。
片刻后,周辰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明天上午九点,青梧建设第一次股东会。地点——青梧巷17号,老厂房改造的新办公区。”
杜鹃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
“参会人员?”贺瑶轻声问。
“你,我,杜鹃。”周辰顿了顿,“还有……苏筱。”
贺瑶猛地抬头:“她?!”
杜鹃也愕然:“苏总她……不是在牵头合并改革吗?”
周辰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粥面,热气氤氲中,神色平静如深潭:“她查到了天科资不抵债的真相,也查到了高利贷崔哥背后的金主——是赵显坤的表弟赵显文。她以为这是突破口,可她不知道,赵显文的资金链,早被夏明悄悄切断了三成。她更不知道,崔哥上个月被捕,供词里有一段模糊指向‘某位副总经济师曾多次询问债务结构细节’。”
贺瑶倒抽一口冷气:“她被反咬了一口?”
“不。”周辰摇头,眸色沉静,“是赵显坤故意放出来的饵。他需要一个‘发现问题、坚持原则、却被现实反噬’的典型,来给合并造势。苏筱越是较真,越显得集团决策英明——看,连副总经济师都扛不住事实压力,最终只能服从大局。”
杜鹃指尖冰凉:“那她……”
“她今晚就会收到集团通知,停职配合调查。”周辰放下勺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缓慢,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但她不会认。她会来找我。”
贺瑶攥紧衣角:“为什么?”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周辰抬眼,目光扫过贺瑶,又落回杜鹃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赵显坤要的不是合并,是清洗。他要借天字号合并,把所有不听话的老臣、不合拍的旧人、不服管的异类,一个一个,剔出去。”
他停顿两秒,声音压得更低:“而我和舅舅,早在三年前,就进了他的清洗名单。”
展馆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清晰。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霓虹映在玻璃上,流淌成一片迷离光影。
贺瑶忽然起身,走到那幅《归途》前,久久凝望。
画中少女执笔,侧影安宁,窗外阳光温厚,仿佛时间在此刻停驻。可若细看,她搁在纸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笔尖悬而未落——那不是休憩,是蓄势;不是停顿,是等待落笔的刹那。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周辰,青梧建设的第一单,我要接。”
周辰挑眉:“哦?”
“市规划局刚挂出来的‘梧桐里历史街区改造项目’,投标公告昨天发布的。”贺瑶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锋利的锐气,“预算八千六百万,工期十八个月,要求设计施工一体化,且必须保留七栋民国老建筑原貌。技术难度极高,但……”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极亮的弧度,“赢海集团这次,没报名。”
杜鹃呼吸一紧:“他们放弃了?”
“不。”贺瑶摇头,眼神清亮如刀,“是赵显坤亲自下的令——‘天字号合并期间,所有重大项目一律暂停申报,集中资源,确保合并平稳落地。’”
周辰端起水杯,轻啜一口,眸光微闪:“所以,这是给我们送来的第一块试金石。”
“不止。”贺瑶走近一步,声音很轻,却字字入骨,“梧桐里项目,当年是我爸亲手批的立项。他退休前最后一份签字文件,就是它。现在它重新招标……别人看不懂,可我知道——这是他给我,也是给你,递来的一根绳。”
展馆顶灯忽然微微一闪。
三人都没抬头,却在同一瞬间,心领神会。
青梧巷17号的老厂房,明日将升起第一面旗帜。
不是赢海,不是天成,不是任何旧日的冠冕。
是一株青梧,静默抽枝,根须深扎于旧砖缝里,却向着光,笔直向上。
而此刻,就在展馆斜对面街角的黑色轿车中,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长久凝望着这扇亮着灯的玻璃门。
车里人没开车灯,也没熄火,引擎低鸣如蛰伏的兽。
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身已被捏出细微裂痕。
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血丝密布,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苏筱】:周辰,我在青梧巷口。开门。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才缓缓抬手,按灭屏幕。
黑暗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霜。
车门打开,他下车,走向那扇透出暖光的玻璃门。
脚步很轻,却踏得极稳,像踩在自己重建的骨骼之上。
门内,粥香未散,三双筷子静静躺在素白瓷碗边,
像三支待发的笔,
正等着,在崭新的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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