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市长点点头,又看向徐雪娇,目光郑重:“雪娇,西蜀那边,我亲自带队去一趟。不用谈收购价了,按评估价走,国资委全程监督。姜家那块地……”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是保育站,那就得配专业团队。厚德集团旗下的中医药研究院,刚好缺个西南分院。”
徐雪娇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剥开一颗丢进嘴里,清凉气息让她眯起眼:“赵市长,糖,吃吗?”
赵市长一愣,随即大笑。
副局长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去木架的泥胎,从里到外透着空。
他带来的几个随员早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程文没再看他,只抬手打了个响指。
华雪凝立刻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台平板,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正是西蜀那片被圈起来的青梧藤原生地。镜头缓缓推进,越过伪装成观景台的混凝土基座,穿过红外监测盲区,最终定格在一排正在被连夜移栽的藤苗上。每株藤根部,都缠着带有北斗定位芯片的生物传感环。
“信局,”陆程文声音轻缓,“您知道为什么我们敢让姜小猴来,却没让您见着那位‘古武者’吗?”
他微微一顿,笑意渐深:“因为真正的古武者,从来不用吓唬人。他们只做一件事——守山。”
视频画面切换,远处山坳里,三个灰衣人静立如松,其中一人肩头栖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隼,隼目如电,正冷冷俯瞰着移栽现场。
副局长喉结滚动,终于哑声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不。”陆程文摇头,“我们一直都知道。只是等您,把话说满。”
他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
初夏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紧绷的气息。
楼下,第九药厂的生产线上,机器轰鸣如常;研发楼顶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厂区围墙边,一株野生的青梧藤正悄然抽出新芽,嫩叶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边——那是土壤中特殊微量元素被根系富集后的天然显色。
陆程文望着那抹新绿,忽然问:“信局,您老家皖南,也产青黛吧?”
副局长茫然点头。
“那您应该知道,”陆程文声音很轻,却像种子落进泥土,“最好的青黛,从来不在药房柜子里。它在山里,在风里,在人不敢碰、不愿守、不懂惜的缝隙里。”
“而我们这些人,”他侧过脸,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不过是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擦干净,再交给该用它的人。”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徐雪娇微扬的唇角。
姜小猴不知何时溜到了窗边,踮脚把那颗玻璃弹珠从耳垂取下,往窗外轻轻一抛——
弹珠划出一道虹光,坠入楼下人工湖中。
湖面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却仿佛震得整栋大楼都在微微共振。
副局长忽然想起自己刚上任时,局长说过的一句话:
“第九药厂,别去惹。那里的人,不打架,但能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数清楚了再还给你。”
他慢慢挺直脊背,第一次,对着陆程文,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官场客套,而是输得心服口服的礼。
陆程文没躲。
他静静受了这一礼,然后转身,走向徐雪娇,从她白大褂口袋里,自然地抽出第二颗薄荷糖,剥开,含进嘴里。
清凉瞬间弥漫。
他牵起徐雪娇的手,十指交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他笑着说,“带你去看样东西。”
徐雪娇任他拉着,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未落的旗。
“看什么?”
“青梧一号的首支人体试验剂。”陆程文头也不回,“刚从超低温库提出来的。剂量0.3毫克,够治三天重度神经损伤——但我不打算用在病人身上。”
徐雪娇一怔:“那给谁?”
陆程文停下脚步,回眸,眼底映着窗外整片青翠山色,笑意温润,却锋芒尽敛:
“给西蜀那片山。”
“我要让它,重新长满。”
电梯门合拢前,姜小猴蹦跳着挤进来,一手抓着陆程文衬衫下摆,一手搂着徐雪娇腰,仰起小脸,脆生生问:
“陆哥,徐姐,以后我能天天来蹭饭吗?食堂阿姨做的红烧肉,比我家厨子香!”
徐雪娇笑着揉她头发:“来,管饱。”
陆程文按下B2键,电梯缓缓下沉。
地下二层,是第九药厂最核心的“青梧实验室”。
门禁刷过,合金门无声滑开。
迎面而来的,不是冷气,而是一股湿润温暖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汁液的蓬勃气息。
灯光亮起。
整面墙壁,是巨大的生态模拟舱——山石嶙峋,溪流潺潺,苔藓绒绒,藤蔓蜿蜒。而在舱室中央,一株青梧藤正舒展着新生的叶片,叶脉中,隐约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
陆程文松开徐雪娇的手,走到舱前,输入一串密码。
舱内湿度、温度、光照、离子浓度……所有参数开始自动校准。
他轻声说:“它不会死。只要根还在,我们就把它养活。”
徐雪娇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抹倔强的绿意,忽然问:“如果……姜家那位长老,不肯放手呢?”
陆程文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隔着强化玻璃,轻轻贴在那株藤蔓的叶片上。
叶脉中的金光,仿佛感应般,微微明亮了一瞬。
“那就让他看看,”陆程文声音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什么叫真正的古武——不是折人骨头,是养一座山。”
身后,电梯门再次开启。
诸葛小花推着一辆不锈钢餐车进来,车上摆着四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油亮酱色,肥瘦相宜,肉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笑道:“陆总,徐总,小猴,开饭了。今儿这肉,是陈伯亲手腌的,用的西蜀青梧藤晒干磨的粉当料——他说,这味儿,能护肝。”
姜小猴欢呼一声扑过去,抓起筷子就要夹。
徐雪娇却拉住她手腕,另一只手,从自己白大褂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温润如玉的青色种子。
她走到生态舱前,拉开一个隐蔽的投料口,将种子轻轻放了进去。
种子落入湿润泥土的瞬间,舱内所有藤蔓的叶片,齐齐震颤。
金光,如潮水般漫过整面生态墙。
陆程文看着那枚种子沉入泥土,终于彻底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接过诸葛小花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送入口中。
酱香浓醇,肉质酥烂,舌尖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清苦回甘。
像山风,像晨露,像未被惊扰的千年寂静。
他咽下,抬眸,望向徐雪娇。
徐雪娇也在看他,眼中映着生态舱里流转的金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没有言语。
只有红烧肉的香气,在地下二层温柔弥漫。
而此刻,西蜀,青梧山脉深处。
那座刚刚挂上“国家濒危药用植物保育实验站”铜牌的山庄大门前,三个灰衣人依旧伫立。
其中一人,缓缓抬起手。
山风拂过他腕间旧伤疤,疤痕扭曲如虬枝。
他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沾着晨露的、青色的、崭新的青梧藤种子。
风起。
种子腾空而起,乘风而去,飘向山脉腹地,飘向无人踏足的幽谷深处。
飘向,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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