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月光铺洒下来。

    依稀可以看到，一艘艘小船，加在一起足有数百艘，正在飞速向陈清等人所在的船队靠近，这些小船，速度极快，出现在视野里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二十来艘，已经贴近了陈清所在的大船...

    昌国卫指挥使高元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身后那些千户、百户、镇抚们，个个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敢抖动半分。风从卫所大门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却无人敢抬手去拂。

    陈清没说话，只静静站在那里，黑衣如墨，腰间绣春刀未出鞘，可刀鞘上那道暗红旧痕，仿佛还渗着宁海城外倭寇的血气。他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将官，最后落在高元后颈处——那里有一道细长旧疤，横贯颈侧，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削过，又愈合得极不自然。

    姜褚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铜扣，那是景元天子亲赐的“云龙衔珠”纹样，扣面已被磨得发亮。他没看高元，只盯着陈清的侧脸，见他眼底沉静如古井，没有怒意，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七品以上武官数十人，而是一排待验的木偶。

    钱川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上：“高指挥使，请起身。”

    高元不敢应，只把头埋得更低，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开口：“卑职……罪该万死。”

    “你罪不在此。”陈清终于开口，声音平缓，甚至带点倦意，“你罪在——明知宁海危在旦夕，却犹自观望；明知倭寇已破松门卫哨船三艘，仍以‘未奉都司明令’为由按兵不动；明知陈清县城东门失守、百姓溃逃，还派信使绕道象山县城报‘倭情不明’。”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未拆的文书，递向钱川：“这是台州府三日前送来的急报，内附宁海县民夫口供六份，证你昌国卫爵溪所百户赵永泰，曾于倭寇围城前两日，遣亲兵携银三十两，入宁海西市买粮——粮未运回，人却连夜遁回爵溪，称‘恐倭寇劫道’。”

    高元猛地抬头，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赵永泰已招。”陈清语气不变，“他还说，是得了你亲口叮嘱：‘倭寇若真来，宁海不过弹丸之地，守不住三日。与其折损兵力，不如静观其变。若朝廷问罪，自有本官担着。’”

    话音落处，身后一名千户突然膝行两步，重重磕下头去：“大人！卑职不知此事！卑职只知听命行事！”

    “你不知？”陈清转过身，目光如刃，“那你可知，宁海破城那夜，你麾下三个百户所，有两所彻夜吹角点卯，号声连绵不绝，却无一人出营？”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轻响，竟当场软倒在地。

    陈清不再看他，只对钱川颔首。钱川立刻挥手，身后二十名北镇抚司缇骑齐步上前，甲胄铿然作响。他们并不拔刀，只是默默站定，将高元等十余名主官围在中央。另有四人捧出四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内里赫然是四套制式相同的铁镣——粗逾拇指，环扣上铸着“北镇抚司诏狱”八字阴文，每副镣重达三十六斤，专锁重犯四肢。

    高元盯着那铁镣，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裂帛：“陈大人……卑职早该想到。您不杀我们，却要我们活着进诏狱。诏狱里有刑，可比剐刀还慢；诏狱里有供，可比砒霜还毒。您是要我们活活熬成一张供状，好把整个浙东卫所，全钉在‘畏战不前’四个字上。”

    陈清望着他，第一次露出点笑意：“高卫帅，你倒是明白人。”

    “可你忘了——”他缓步走近，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让高元一人听见，“诏狱里熬出来的供状，从来不止写名字。它还要写谁授意、谁知情、谁分润、谁压下了兵部调令……更要写，去年冬，谁收了倭商徐海送来的‘海盐税银’两千两，又转手拨给昌国卫修缮仓廪？”

    高元瞳孔骤缩，浑身一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徐海？”他喃喃，“他不是……在松江被斩了么？”

    “他是被斩了。”陈清直起身，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可他临刑前，把账册交给了松江同知李砚。李砚昨夜刚到宁波府，今晨巳时，已在秦穆都帅帐中，亲手将册子呈上。”

    高元嘴唇剧烈颤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泥灰糊了半张脸。

    就在这时，远处忽有马蹄疾响，由远及近，踏得大地微震。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骑飞驰而至，马上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朱砂急令：“启禀钦差大人！浙江都帅秦穆秦帅令谕——昌国卫上下，即刻解甲缴械！所有将官，除高元外，暂留卫所听候勘问！另，宁波府水师右营已奉命移驻昌国卫外港，接管防务！”

    此令一出，满场哗然。

    高元怔怔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了。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北镇抚司一家的清算，这是景元天子借陈清之手，撬动整个浙东军政的楔子。诏狱是刀，都帅是砧，而他自己，不过是第一块被敲碎的试刀石。

    陈清接过令谕，展开略扫一眼，便递给姜褚。姜褚看罢，唇角微扬：“秦穆倒是干脆。”

    “他若不干脆，”陈清轻声道，“此刻跪在这里的，就是他了。”

    话音未落，忽听西侧辕门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昌国卫士卒踉跄奔来，脸上带着惊惶与难以置信：“大人！不好了！爵溪所……爵溪所那边……”

    钱川厉喝：“讲！”

    “爵溪所千户刘崇……率所部三百人，弃营而走！临行前……临行前烧了粮仓三座、火药库一座！还……还砍了旗杆，把‘昌国卫’三字劈成两半，丢进了象山港！”

    全场死寂。

    高元闭上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刘崇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也是唯一一个曾当面劝他“早作打算”的人。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陈清却未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烧得好。”

    众人愕然。

    他望向西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落在台州府那片正被春雨洗刷的沃土上：“火一起，台州八家的田契、债据、私盐账本，就再没人能藏得住。火一灭，新粮入库，新丁入营，新官上任——这才叫破而后立。”

    他转向钱川：“传我令——爵溪所叛逃之事，即刻八百里加急，报刑部、兵部、都察院三司。但不必追剿。”

    “不追？”姜褚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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