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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0章 对峙(上)(第2页/共2页)

br />     两人错身而过,杨灿袖口被刀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蜿蜒的墨色刺青:一只衔着矩尺的凤凰。秃发凤雏左肩甲页崩裂,血珠渗出,染红了内衬的素绢——那绢上,赫然也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秃发氏苍鹰,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你……你究竟是谁?”秃发凤雏喘息着,声音嘶哑。

    杨灿反手抽出左刀,刀身薄如蝉翼,映着火光流转幽蓝:“秦墨弟子,廖冰。”

    “墨门……”秃发凤雏踉跄后退半步,脚下踩中一具尸体的手臂,那手臂竟还微微抽搐,“你们墨者,不问王事,不涉权争……”

    “不问王事?”杨灿冷笑,刀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锋刃滑落,“可若王事,便是屠戮万民、焚尽百帐、逼良为盗呢?若权争,便是让孩童啃食冻僵的羊骨、让老妪剜下自己腿肉喂孙呢?”

    他向前一步,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不灭的幽焰:“秃发凤雏,你今日所做之事,可对得起你父亲棺木上那层薄薄的黄土?可对得起你帐下那些被你驱赶着去送死的孩儿?可对得起……你袖口里,这方绣着苍鹰的素绢?”

    秃发凤雏低头,怔怔看着自己袖口。那方素绢,是母亲病中所绣,她弥留之际,将针线塞进他手中,只说了一句:“鹰若失目,不如折翼。”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吼如困兽:“放屁!我秃发一族,若不夺回牧场,若不杀尽仇敌,若不向玄川低头称臣,明日便要饿殍遍野!我有何错?!”

    “你没错。”杨灿忽然收刀入鞘,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你只是……选错了路。”

    他侧身让开,指向火墙之外——那里,玄川符乞真策马立于阵前,身后并非铁甲森森的玄川主力,而是数千衣衫褴褛的牧民。他们手持木棍、犁铧、甚至磨钝的剪刀,脸上涂着锅底灰,身上披着破旧的兽皮,眼神却亮得吓人。

    “这些人,是你父亲当年从白崖国掳来的奴隶。”杨灿声音低沉,“二十年前,秃发乌延攻破白崖西寨,抢走三千户牧民,分予各部为奴。你可知道,其中八百户,就分在了你秃发部的草场上?”

    秃发凤雏愕然。

    “他们替你放牧,替你挤奶,替你修补帐篷,替你抚养你的儿子……而你,给他们吃发霉的奶酪,喝浑浊的泥浆水,寒冬腊月,只给一条破毡裹身。”杨灿的目光如刀,“可就在一个时辰前,玄川符乞真将他们聚在一起,只问了一句话——‘若秃发凤雏败亡,你们,可愿重归故土?’”

    他顿了顿,火光映照下,嘴角勾起一丝悲悯的弧度:“三千人,无人应答。他们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为什么?!”秃发凤雏失声。

    “因为他们说……”杨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记得秃发乌延的脸,记得他给我们分的第一碗热粥,记得他亲手教我们孩子辨认草药。可我们更记得,你秃发凤雏派人剜去他们孩子的眼睛,只因那孩子多看了你一眼。’”

    秃发凤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确有一队玄川商旅路过秃发部草场,领头的老者曾拦住他的马,捧上一包晒干的紫苜蓿种子,颤声道:“小郎君,这是治咳喘的良药……您小时候,可吃过老朽熬的奶羹啊。”

    他当时只觉聒噪,挥手命人将老者鞭笞二十,夺走种子,尽数抛入河中。

    原来……那老者,就是当年被掳来的西寨医匠。

    火势渐旺,热浪扭曲了空气。秃发凤雏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又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向杨灿。

    “请代我,将此刀……埋在我父亲坟前。”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告诉父亲……鹰……坠在巢里了。”

    杨灿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弯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绳,绳结处,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他父亲乌延最后一次抚摸它时,指尖裂开渗出的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长啸,如孤狼泣月。

    是尉迟朗。

    他竟真的来了,带着秃发勒石的两百骑,自西北方向冲破火墙,直扑秃发凤雏所在高坡。他未戴头盔,长发在火光中狂舞,手中长枪挑着一面玄川部战旗,旗面已被烧去大半,唯余半截焦黑的蛇尾,在风中噼啪作响。

    “秃发凤雏!”尉迟朗勒马高呼,声音盖过一切厮杀,“你弑兄夺权,毒杀叔父,勾结白崖,残害部众——今日本帅奉玄川大酋长令,代天讨逆!降者免死,顽抗者,诛!”

    秃发凤雏缓缓转身,望向那张年轻却写满杀意的脸。他忽然明白了所有——尉迟朗的“背叛”,不过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秃发勒石的“倒戈”,只是诱他入彀的香饵;而自己,不过是一头被剥去羽毛、吊在火上炙烤的鹰,连最后扑腾翅膀的力气,都是他人恩赐的戏码。

    他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焦糊味,有血腥气,有青草被焚尽后的苦涩,还有一丝……久违的、属于木兰川清晨的微凉露水气息。

    他猛地拔出杨灿腰间的另一柄短刀,刀锋反手,狠狠刺入自己左胸。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响,像熟透的瓜坠地。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胸前素绢,那只苍鹰仿佛振翅欲飞,却又被血色牢牢缚住,徒劳挣扎。

    秃发凤雏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他倒下的方向,正是那面燃烧的秃发部大纛。火焰舔舐着他飞扬的发梢,却未能吞噬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

    杨灿静静看着,直到那具躯体完全淹没在火光里。他解下自己左腕的黑色护腕,轻轻覆在秃发凤雏紧闭的眼睑上。护腕内侧,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四个小字:**墨者不言**。

    远处,尉迟朗的战马踏着焦土奔来。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落在杨灿手中的弯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廖冰先生,”他抱拳,声音里听不出悲喜,“此役大捷,全赖先生运筹。玄川大酋长有令,秃发部余部,即刻由秃发勒石统领,编入玄川左翼。至于……”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杨灿腕上那枚墨色护腕,“至于先生,可愿随我回玄川大帐?符乞真大酋长,愿以右贤王之位相待。”

    杨灿没有回答。他俯身,拾起秃发凤雏掉落的半块素绢,指尖拂过那被血浸透的苍鹰。鹰喙已模糊,双翼却愈发狰狞。

    他忽然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白崖国营地的方向。夜风送来一丝极淡的、混着奶香的熏香气息,仿佛王妃安琉伽浴桶中升腾的乳白色水汽,正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整个木兰川。

    杨灿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刀出鞘时,刃口反射的最后一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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