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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0章 对峙(上)(第1页/共2页)

    狗牙山的山脊如犬齿般交错耸立,怪石嶙峋如兽爪横亘,天生便带着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势。

    可此刻,这道天然屏障,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困兽之笼。

    山势再险要,也扛不住一支正规军队的铁壁合围。

    ...

    乌延川南侧的草原上,月光如霜,铺满每一寸草尖。风忽然静了,连虫鸣都似被掐住了喉咙,只余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马蹄轰鸣——那是秃发凤雏的两百铁骑,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碾过草甸,直扑黑石部落驻地。

    营地里,火把尚未全燃,巡哨的兵士还揉着眼睛在帐外打盹。谁也没想到,就在半个时辰前,尉迟野亲率三路兵马悄然移营三十里,去“接应”一支据报有异动的玄川游骑;更没人知道,此刻守在中军大帐前的,不过五十名临时抽调的杂牌步卒,铠甲未齐,刀鞘半松,连箭壶里的羽箭都歪斜插着,像一群没睡醒的稻草人。

    而就在这片松懈得近乎荒唐的寂静里,秃发凤雏的白蹄马已踏碎第一道鹿角栅栏。

    “轰——!”

    木屑横飞,焦黑的栅栏断口冒着青烟。秃发凤雏一马当先,雪鬃翻飞,腰间长刀出鞘三寸,寒光如电劈开夜色。他身后百名披甲骑士齐齐低吼,声浪滚过草浪,惊起成群宿鸟扑棱棱撞向墨蓝天幕。

    “杀——!”

    第一排铁蹄撞进营门时,守营步卒才慌忙抄起长矛。可那矛尖还没举起,便被马腹下横扫而出的钩镰刀齐根削断。一名老兵刚喊出“敌袭”,喉头已喷出热血,身子软软栽倒,后颈钉着半截断矛——那是他同袍仓促掷来的,力道太大,竟贯穿了两人。

    火起得极快。

    不是灶膛里燃起的暖火,而是浸油的毡帐被火箭引燃后腾起的赤红烈焰。浓烟翻卷着呛人的焦糊味,直冲云霄。有人在火里狂奔,皮肉滋滋作响;有人跪在泥地里,徒手扒拉着烧塌的帐帘,想救出被压住的幼子,可那孩子早已没了声息,小手还攥着半块烤糊的奶饼。

    秃发凤雏勒马驻足,立于中军帐前的高坡之上。他没急着冲进去。他在等。

    等那个该死的尉迟野现身。

    可坡下火光映照的,只有溃散奔逃的黑石部卒,只有被砍断的旗杆,只有散落一地的铜铃、箭镞、半截染血的兽骨卜卦——没有尉迟野,没有野离破六,甚至没有一面完整的黑石部战旗。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混乱的人潮,扫过燃烧的辎重车,扫过几具仰面朝天、胸甲被刺穿却仍紧握刀柄的尸体……不对。

    太不对了。

    这些尸体,甲胄样式驳杂,有的是黑石部惯用的狼纹镶边札甲,有的竟是玄川部的蛇鳞细鳞甲;有具尸身腰间还挂着半块玄川符乞真亲赐的虎符玉珏——这绝非黑石本部中军!

    秃发凤雏心头猛地一沉,脊背窜起一道凉意。他突然想起白天会盟时,玄川符乞真拍着自己肩膀说的那句玩笑话:“凤雏兄,你若真敢来偷我粮草,我必倾全族之力,追你至木兰川尽头。”

    当时他只当是虚张声势,如今再想,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钩子。

    “撤——!”他嘶声怒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火烧过的枯枝。

    晚了。

    几乎在他话音出口的同时,左侧丘陵草丛中忽地暴起一片黑影,箭雨如蝗,密不透风地泼洒而来。秃发部前锋骑士连人带马栽倒十余匹,马嘶人嚎混作一团。紧接着,右侧林缘处号角呜咽,数十辆蒙皮战车轰隆冲出,车轮碾过草根,扬起漫天灰土,车上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专取马腿与持盾者咽喉。

    秃发凤雏猛然回头,只见自己来路上的草原竟已燃起三道火墙,烈焰腾空,将归途彻底封死。火光跳跃间,无数身影自火墙后缓缓浮现——他们身披玄色轻甲,甲叶上无纹无饰,唯有一道银线缠绕护心镜边缘,如新月初生。为首一人,披玄狐裘,面覆青铜獠牙面具,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尖一点寒星,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是玄川符乞真。

    秃发凤雏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重锤砸下。他这才彻悟:什么暴雨掩护、什么巡骑疏漏、什么天赐良机……全是饵。是他自己,亲手咬钩,带着整个秃发部落最精锐的二百骑,一头扎进了这张早已织就的网。

    可最让他魂飞魄散的,不是玄川部伏兵,而是身后——

    他带来的秃发部战士,竟在火光映照下,开始互相砍杀。

    起初只是零星几处,两个平日有嫌隙的百夫长拔刀相向;接着是十人队围攻一名小队长,只因那人方才下令弃马步战;再后来,整支队伍像被投入沸水的蚁群,疯狂撕咬起来。有人割开袍襟,露出内里玄川部暗记;有人扯下头盔,露出脸上新烙的蛇形刺青;更有人撕开胸前皮甲,掏出一枚黄澄澄的玄川金饼,高举过顶,嘶声狂笑:“尉迟野已死!秃发凤雏才是叛贼!降者免死——!”

    秃发凤雏浑身发冷,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败给了玄川部,而是败给了自己人——那些被收买、被胁迫、被替换的亲信,那些混入队伍的玄川细作,那些早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忠诚。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自火光深处疾掠而来,快得只余残影。那人未着甲胄,仅一身素白短打,腰悬双刀,刀鞘漆黑如墨。他踏着燃烧的帐帘跃上高坡,足尖点在一根断裂的旗杆顶端,身形轻盈如鹤立雪峰。

    秃发凤雏瞳孔骤缩。

    是杨灿。

    他竟没死?他不是该在白崖国营中赴宴?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为何穿着玄川部斥候的装束?

    杨灿并未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远处那面仍在燃烧的秃发部大纛。纛杆已焦黑,旗帜半毁,唯余一角绣着秃发氏图腾的残布,在烈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鹰。

    “凤雏。”杨灿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你可知,你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秃发凤雏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父亲秃发乌延,三日前病逝于老营,死讯严密封锁,连他这个嫡长子都只被告知“染恙静养”。此刻杨灿竟一口道破……

    “他说……”杨灿缓缓抬手,指向那面残旗,“‘秃发之鹰,不落于山,而坠于巢。’”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旗杆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秃发凤雏。双刀未出鞘,但左掌已化作刀锋,劈向对方喉结;右腿旋风般扫出,直取膝弯——正是墨家擒拿术中最狠辣的“断岳式”。

    秃发凤雏本能拔刀格挡,刀锋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的锐响。他惊骇发现,杨灿掌缘竟硬如精钢,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牛乳残渍——这人刚刚还在王妃浴帐外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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