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直至鬼面人再现，或……直至焚寂剑灵彻底安眠。”
掌教真人久久未语。
良久，他伸手按在秦尧肩头，掌心温厚，却蕴着千钧之力：“好。但你要答应为师一件事——若剑灵再动，若它嘶吼、若它泣血、若它撕扯你的五脏六腑……你必须立刻斩断心脉，以自身精魂为祭，封印它最后一瞬暴走之念。这是天墉城千年铁律，无人可违。”
秦尧仰首，唇角微扬：“弟子遵命。”
翌日清晨。
天墉城后山，梧桐林深处。
嫦娥一身素净蓝衣，坐在溪畔青石上，指尖拨弄一丛野兰。晨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她睫羽投下细碎金斑。她并未看溪水，而是一眨不眨望着溪对岸——那里，秦尧盘坐于古松之下，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却似吞尽所有光线。
他已三日未进食，未饮水，未阖眼。
可气息却愈发沉凝，如古潭映月，不动不摇。
忽然，溪面涟漪微荡。
一道身影踏水而来，足下未起半分波澜，仿佛水只是幻影，他才是真实。
欧阳少恭。
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袍，腰间悬一枚青玉佩，步履轻缓，面上笑意温润如初，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尾细微的纹路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的试探。
“晴雪姑娘也在。”他向溪畔颔首，目光却牢牢锁住松下那人，“屠苏师兄，三日守剑，苦修至此，真是令人钦佩。”
秦尧未睁眼，只淡淡道：“你来了。”
“我本不该来。”欧阳少恭在溪边驻足，目光掠过他膝上长剑，笑意微敛，“可昨夜我梦见巽芳了。她站在蓬莱旧港，海风卷起她的裙裾，她回头对我笑，说……‘少恭，你该去看看他。’”
嫦娥指尖一滞，野兰花瓣悄然滑落溪中。
秦尧终于掀开眼帘。
四目相对。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言语机锋，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对视。
“她让你来看我？”秦尧问。
“是。”欧阳少恭坦然点头，“她说，你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焚寂的味道。”欧阳少恭轻轻一笑，那笑容却像一把薄刃，缓缓划开空气，“还有……太子长琴的气息。”
秦尧瞳孔微缩。
嫦娥霍然起身！
溪水骤然沸腾，蒸腾白雾弥漫两岸。
欧阳少恭却浑然不觉，只凝视着秦尧，一字一句道：“屠苏师兄，你不是百里屠苏。你体内，住着比焚寂更古老的东西——那是被剥离的半缕琴心，是太子长琴不愿回首的痛楚，也是……我丢失了千年的另一半。”
风停了。
鸟鸣断了。
连溪水都凝滞如镜。
秦尧缓缓起身，松下长剑倏然悬浮于空，剑尖微颤，指向欧阳少恭眉心。
剑未出鞘，杀意已如冰河决堤。
欧阳少恭却笑了，笑得无比释然：“终于……等到你承认了。”
他抬手，解下腰间青玉佩，轻轻抛向溪面。
玉佩未沉，悬于半空，莹光流转，竟映出一幅残破画卷——画中，白衣少年抚琴于苍茫云海，琴弦尽断，血染素裳；而另一侧，紫衣男子独立断崖，手中长琴化灰，唯余半截焦木。
“这是我梦中反复出现的景象。”欧阳少恭声音轻如叹息，“屠苏，我们本是一体。焚寂是剑，我是琴；你是皿，我亦是皿。只是……你选择了承，而我，选择了逃。”
秦尧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发颤。
就在此时——
“轰隆！”
天穹骤裂！
一道赤金色雷光自九天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天墉剑阁顶端！
整座昆仑山剧烈震颤，飞鸟惊散，万兽哀鸣。
剑阁内，焚寂剑猛然爆发出刺目红光，九道仙链寸寸崩断，化作金粉飘散！
而那柄悬于秦尧身前的无鞘长剑，剑身寸寸龟裂，一道道暗金裂痕中，竟渗出温热鲜血……
秦尧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喉头腥甜翻涌。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朵妖冶的赤色曼珠沙华，正悄然绽放，花瓣边缘，丝丝缕缕逸散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暗气息。
嫦娥冲过溪水，一把扶住他手臂：“秦尧！”
欧阳少恭却怔在原地，望着那朵花，脸色惨白如纸：“……幽冥引路花？你……你竟是从彼岸来的？”
秦尧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地，竟化作细小的黑色蝴蝶，振翅飞向天际。
他抬眸，望向崩裂的苍穹，声音沙哑却清晰：
“不……我不是从彼岸来。”
“我是从未来，回来的。”
“来救你们所有人。”
话音未落，他胸前衣襟突然炸开，露出心口——那里，一道狰狞剑痕正在缓缓愈合，而剑痕之下，隐约浮现一枚青铜古印，印文扭曲如蛇，赫然是四个上古凶篆：
**“轮回·逆命”**
远处，剑阁方向，焚寂剑的咆哮已化作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而天边，一抹暗紫色的云，正无声汇聚，云中，隐约浮现出一座倒悬的青铜巨塔轮廓。
塔尖，一盏灯，忽明忽灭。
灯焰，是血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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