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呈上。
虞知宁搁下狼毫,指尖沾墨未洗,便拆开火漆。信纸仅一页,字迹凌厉如刀刻:
【徐明棠面覆青纱,左颊黑斑如墨染,右颊玉肌生寒;其指腹茧厚,擅绘观音,尤精背面题字。今晨跪叩慈宁宫阶,额破见骨,未敢拭血。苏嬷嬷亲传太后口谕:抄经三百卷,满则准入。另,陆家旧仆周伯,已押至刑部天牢,供称郾城陆氏祠堂地窖藏有铁匣三只,内贮先帝手诏两道、徐氏婚书原件一纸、及北冥手札半册。诏曰:‘徐氏五女,凤命既显,当承坤仪;陆氏逆谋,罪在不赦。’】
虞知宁指尖一颤,墨滴坠于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恰似北斗第七星“破军”。
她盯着那团墨迹,久久未动。
云墨低声道:“王妃,这北冥手札……可是当年您让裴衡寻遍天下都没找到的半册?”
“不是他没找到。”虞知宁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是他根本没去找。”
她缓缓卷起《北斗引气图》,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上辈子,裴衡亲手替她剜去蛊虫时留下的。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阿宁,这世间最毒的蛊,不在人身,而在人心。有人把你当药引,有人把你当祭品,而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跪着咽下自己熬的汤。”
原来,他早知道。
知道徐家,知道陆家,知道北冥,甚至知道那两道先帝手诏里,有一道,是废后诏。
“云墨。”她忽然唤道。
“奴婢在。”
“去查——当年陆家祠堂那口枯井,填井的泥,是从何处运来的。”
云墨一怔:“这……怕是要掘地三尺。”
“掘。”虞知宁抬眸,眼底幽光浮动,“掘到井底那三层青砖。告诉工部老匠,若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钱文是‘永昌三年’,便立刻来报。”
云墨领命而去。
窗外暮色渐沉,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轻响。
虞知宁独自坐在灯下,取出一只紫檀匣子,掀开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正面“永昌三年”,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徐”字。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件事:潜入陆家废宅,在枯井旁捡到的。
当时她不懂,为何陆家灭门后,唯有这口井无人填埋?为何井壁青砖缝里,卡着一枚徐家私铸的铜钱?
直到今日,看到徐明棠面纱下那道旧疤,看到苏嬷嬷提起“陆门血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她才真正明白——
那口井,不是埋尸的井。
是徐家给徐太后挖的“证井”。
当年陆家老太爷发现徐太后身负凤命,恐其登位后清算徐家,便暗中联络朝中旧党,欲伪造祥瑞、篡改命格,将“凤命”转嫁徐妙言之女。谁知徐太后早已察觉,假意顺从,却在大婚前夜,令心腹将陆家参与此事的七十二人,尽数沉入枯井。
而徐老夫人,知情。
她不仅知情,更在次日清晨,亲自带着徐妙言之女,捧着这枚铜钱,来到井边,将钱投入水中,作为徐家“献祭”的凭证。
——以血为契,换徐氏一门富贵。
可惜,徐太后没要这富贵。
她要的是,徐家每一代嫡女,都得在祠堂里,对着那口井,抄三百遍《往生咒》。
“永昌三年……”虞知宁摩挲着铜钱边缘,“那一年,裴衡十二岁,正随北冥游历郾城。”
她忽然想起云清说过的话:“靖郡王世子上了战场,就跟消失了一样。”
可若他从未上战场呢?
若他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站在那口枯井旁,看着十二岁的徐明棠,将第一滴血,抹在青砖缝隙里?
虞知宁合上匣子,烛火映着她眼底一片沉静寒潭。
她终于懂了裴衡为何总说“裴玄会成就霸业”。
不是预言。
是布局。
徐家是棋盘第一颗子,陆家是第二颗,李念凌是第三颗——而她虞知宁,是最后一颗,也是唯一一颗,能掀翻整张棋盘的子。
“云清。”她唤道。
“奴婢在。”
“明日一早,备轿。我要去趟徐家。”
云清愕然:“王妃不是说……”
“我说过,徐家没那么大脸面。”虞知宁起身,推开窗,任夜风灌入袖袍,“可徐明棠有。”
她望向慈宁宫方向,灯火隐约,如星如钉。
“我要亲眼看看,一个敢把血抹进青砖缝里的姑娘,到底有多狠。”
风起,檐角铜铃骤响三声。
仿佛呼应。
远处,徐家后巷深处,一道黑影翻过高墙,无声落地。那人抬手揭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冷冽的脸——眉如墨裁,眼似寒潭,左耳垂一点朱砂痣,在月光下艳得惊心。
他仰头望向摘星阁亮着灯的窗口,唇角微扬,低语如风:
“阿宁,这次,我陪你一起掀棋盘。”
窗内,虞知宁似有所感,忽而侧首。
夜风正巧卷起案上《北斗引气图》一角,露出背面一行极淡朱砂小字——那是她亲手所书,却连自己都忘了何时写就:
【北斗藏煞,破军引劫;欲断因果,须焚旧契。】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决。
像一柄剑,终于出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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