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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铜柱上,发出沉闷一响。他忽然明白了——皇帝不是要杀功臣,是要杀掉“功臣”这个身份本身。当三百个赤足少年能凭竹简踏入庙堂,当亭长佐史不再出自世家门第,那周家引以为傲的“从龙之功”,便成了刻在朽木上的名字,风一吹,就散了。
“太上陛下……”他嘶声欲言,却被刘据抬手止住。
“你不必再说‘不教而诛’。”皇帝声音忽转平和,竟带着一丝悲悯,“朕今日,便教你们最后一课。”
他缓步走回御案,亲手提起一盏青铜爵,爵中酒液澄澈,正是雍县凤酒,醇香已弥漫全殿。他未饮,只是将爵高举,对着穹顶日月星辰图卷,对着两侧《上林赋》山河画卷,对着满殿瑟瑟发抖的冠冕。
“昔高皇帝斩白蛇于丰泽,非为称孤道寡,实为解万民倒悬。彼时沛县子弟,谁管你姓周姓萧?只看你敢不敢挥刀!”
酒液倾泻而下,尽数泼洒于金砖地面,渗入缝隙,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今日朕泼此酒,非为祭奠,是为宣告——”
皇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
“自建元元年仲秋始,大汉再无‘功臣之后’,只有‘汉家子民’!再无‘世袭之侯’,只有‘考成之吏’!再无‘封邑之主’,只有‘治民之官’!尔等若愿弃甲归田,读书教子,朕赐良田百亩,免徭三年;若仍执迷不悟,欲以先祖余荫,抗当今法令……”
刘据目光凛冽,扫过周共、萧庆、吴千秋三人面孔,最后落于空荡荡的卫氏席位:“卫伉之例,便是前车!”
话音落处,殿外校场忽起号角。呜——呜——呜——
三百少年齐声诵读,声浪如潮,自校场涌来,撞入鼎湖宫,撞入金殿,撞入每个彻侯耳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诵声稚嫩,却字字千钧,压得满殿金玉失色。周共听着那“孝”字,眼前忽然浮现幼时祖父周亚夫枯坐庭前,指着墙上“忠厚传家久”五字,教他描红的情景。那时墨香犹在鼻端,如今墨迹未干,家业已倾。
他缓缓解下腰间佩玉,那是高皇帝亲赐的“平曲侯印”玉纽,温润莹洁,刻着“周氏永镇东土”六字。他双手捧起,膝行至御案前,额头触地,玉印高举过顶。
“臣周共,叩谢天恩。”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平曲侯印,今日奉还。臣愿携族人,归隐故里,垦荒植桑,再不言政事。”
玉印置于案上,清脆一声,如玉石碎裂。
刘据并未伸手去接。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方玉印,看着印纽上细微的裂痕——那是周共方才跪拜时,袖口无意擦过金砖棱角所致。
“好。”皇帝终于颔首,“准。”
此时,殿角铜漏滴答,申时三刻。
殿外校场诵声未歇,三百少年的声音汇成一股清流,冲刷着鼎湖宫百年积尘。而殿内,群侯之中,已有人悄然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萧庆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离席,缓步上前。他未看周共,亦未看皇帝,只走到那方玉印旁,深深一揖。动作舒缓,却重逾千钧。他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轻轻覆在玉印之上——那是《萧相国手订律令补遗》,扉页墨迹犹新:“凡功臣世袭,及封国岁入,悉归少府统辖,按考成定秩。”
吴千秋喉结滚动,终是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剑,连鞘置于萧庆竹简之侧。
一柄剑,一卷简,一方印。
三样东西,摆在御案上,像三座微缩的坟茔,埋葬了一个时代。
刘据目光扫过三物,终于抬起手,指向殿外校场:“传旨——即日起,三百庶子,入太学旁听;其师伏生、田何,擢为博士祭酒;鼎湖宫赐宴,改名‘建元讲学之宴’。今夜,朕与诸卿,不饮凤酒,改饮‘新学’——”
他顿了顿,笑意微凉:“以清水代酒,敬这三百颗,尚未被功名利禄腌透的,干净心肝。”
群侯无人应和,却也无人反驳。校场诵声如潮,一遍遍冲刷着金殿梁柱,冲刷着他们冠冕上的朱缨,冲刷着脚下金砖缝隙里,那抹尚未干涸的凤酒水痕。
周共最后望了一眼高悬的《上林赋》图卷。画中走兽腾跃,山河壮阔。他忽然想起祖父周勃曾对幼年的他讲过的话:“共儿,你看这山河,不是画出来的。是人,一锄一镐,一血一汗,刨出来的。”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缀着七道金线的侯爵朝服,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仿佛仍是那个能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平曲侯。
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左手,正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珏——那是他幼时,高皇帝亲手所赐,上刻“周氏忠厚”四字。玉珏一角,已被他指甲生生抠下,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
殿门在周共身后合拢,隔绝了校场诵声,也隔绝了鼎湖宫最后一点属于旧日的光。
刘据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抚过那方冰冷的玉印。印纽裂痕蜿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传卫伉。”皇帝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枢密内阁,新法第三条‘功臣世袭,三代而止’,即日颁行。另,着少府拨款,于各郡国设‘乡学’,专收庶子。所需经费用度……”
他略一停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里,三百少年的身影已融入苍茫天地,唯有诵声,依旧隐隐传来,如春雷滚过大地: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刘据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
——这江山,终究要洗去百年血锈,哪怕刮骨剔肉,也要露出底下,那副未曾腐朽的铮铮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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