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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1页/共2页)

    <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激流[刑侦]》 90-100(第1/14页)

    第91章 第 91 章 “省检缺个调研员,我推……

    应泊从手机中找出留存的举报信扫描件, 递到秦衡眼前,秦衡只是一眼便确认了信件归属:“对,这就是赵玉生写给夏怀瑾检察官的那封举报信,我记得很清楚。”

    而他似乎也因此意识到了什么, 抬起头, 又一次仔细端详应泊的脸:“您是……应泊应检察官?替马维山翻案的那位?”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啊……”应泊自嘲道, 他不大愿意在人前提起这件事。秦衡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双手, 双眼泛红:“谢谢您,谢谢您, 终于见到希望了。”

    “不, 不用这样, 职责而已。”应泊一愣, 失笑着抽回手。秦衡手心黏腻的冷汗让他实在不舒服, 趁对方不注意,他悄悄在衬衫上蹭了蹭手。

    翟敏父母不明就里, 见女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二老也连忙同应泊握手, 姿态放得很低:“应检察官, 求求您一定明察秋毫, 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就在应泊窘迫得无以复加之际, 一旁浏览着那篇报道的路从辜终于开口帮他解围:“所以,按你们的意思,翟敏失踪前确实没有任何精神问题?”

    “对……对。”秦衡赶紧回答,“小敏是个非常坚韧、善良的人,不然也不会选择做调查记者。”

    “秦先生。”应泊唤了他一声, “我问一些跟案子没太大关系的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秦衡略有迟疑:“好,您说。”

    “我们提前摸底过您的资料,发现您曾经有一段时间被宣告死亡,后来又重新出现,这期间,您在做什么?”

    “我……”也许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秦衡一时语塞,还是他的岳父岳母代为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我们知道,小秦当时在国外战场上做采访,结果被流弹击中了头,重伤失忆了,还是国际友人带他治疗,他康复后才回国。”

    “失忆了?”应泊露出了一个颇有些促狭的笑,目光始终落在秦衡身上,“现在呢?都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一部分,但还有很多记忆找不回来了。”秦衡难为情地低头,头顶白发稀疏。应泊了然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台阶:

    “没关系,也算是新的开始,新的人生。听说您的金融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您一个人做老总吗?”

    “规模太小,我一个人就够了。”秦衡更加局促了。

    “我以前是经济犯罪部门的,这种金融、经济一类的生意,看着简单,其实最吃知识和经验,稍微有个决策失误,很容易触犯法律,或者赔个底掉。这么看来,秦先生虽然是学新闻出身的,在这方面比许多内行人还要专业。”应泊面上笑意更浓,目光深邃得看不到底。

    “您过奖了……”秦衡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活到老学到老,既然应检察官是内行人,以后我还要向您多请教。”

    “请教算不上,都是交流。”几轮交锋下来,应泊差不多探清了对方的底细。他说得口干,喝了口水,转向路从辜:“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暂时没有了。”路从辜还在研究那篇报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后续有任何进度我们都会及时告知你们,有需要你们协助的地方,希望能够配合。”

    他才起身打算送客,又想起温鸿白托付给他的事还没做:“对了,我们要对翟敏展开解剖,这里是同意书,麻烦签一下字。”

    将三人送出支队,应泊站在门口,还是没有回自己单位上班的意思:“那篇报道都讲了什么?”

    “跟我们掌握的信息差不多,就是加了些情绪性的用词。”路从辜眯着眼看三个背影消失在远处,忽然开口问:

    “你对秦衡很感兴趣?”

    “你不觉得他的人生很……跌宕起伏吗?”应泊思考着措辞,“从记者到老总,中间死过几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他自己可能不这么觉得。”路从辜摇摇头,听见应泊在掏车钥匙的声响,有些不自在地问,“这就要走了?”

    应泊冲他做了个哭脸:“去转一圈,起码让他们不要扣我钱。”

    过了早高峰,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应泊回到单位,把车停好,才从侧门走进办公大楼,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干警。对方匆匆抬头,一见是他,立刻兴奋地拍掌:

    “哎,应科,我正找你呢。”

    来者是检察长陶海澄的秘书。业务部门的干警鲜少与这种行政岗的来往,平日里仅仅算是点头之交,因而应泊不大明白他找自己的用意,遂问:

    “找我?”

    “不是我找你,是陶检。”对方有意压低了声音,故作高深地把他拉到身边,“说有事要跟你谈谈。你也知道,快到人事变动的日子了。”

    自己才被提拔没多久,就算有人事变动,也是坏事大于好事,应泊心里想着。像是有块大石訇然落在心头,他喉头一闷,神色渐渐冷下来,礼节性地拍拍秘书肩膀: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通知我。”

    检察长办公室在四楼,一旁是检委会会议室,因为同一层的办公室不多,所以比其他楼层安静不少,也更压抑。应泊信步踱至检察长办公室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抬手叩响门扉:

    “咚咚咚。”

    “请进,门没锁。”

    应泊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窗边的一盆君子兰,陶海澄正修剪着枯叶,剪刀擦过叶脉沙沙作响。他背对着应泊,灰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小应啊,坐。”陶海澄的声音中气十足,隐约还能听出年轻时当兵的精气神。他终于回过头看了应泊一眼,旋即皱起眉头:“脸色不太好啊,还有黑眼圈,又加班到凌晨了?”

    应泊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昨晚贪欢熬得太晚,只好勉强一笑默认了陶海澄的说辞。对方眉头稍微舒展,露出一个无奈又关怀的笑:

    “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可别学我,更别学老郑,我就是年轻时拼得太狠,老了落下一身病。”

    “您和郑检都是楷模,看齐是应该的。”应泊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奉承道,“前几天郑检还指导我办案来着,受益匪浅。”

    那个律师离开检察院后的确发动了人脉,这位姓郑的副检察长在食堂外有意无意地“提点”了应泊两句,应泊仗着对方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便揣着明白装糊涂,打马虎眼把对方打发走了。

    “楷模可不敢当。”陶海澄坐回办公桌后,“年轻人是该多历练,最近忙些什么呢?”

    明知对方是在套话,应泊自然不能往坑里跳。他深吸了一口气,挑了个无关紧要的案子:“一起抢劫案,辩护人对加重情节有异议,还在讨论,打算等审查起诉后找承办法官聊聊。”

    “法律条文是死的,办案人的手可是活的,随机应变就是。”陶海澄的银丝眼镜滑到鼻尖,目光越过镜片上方,“你办的案子相当扎实,综合素质也强,是个出挑的人才,不然我也不会向省检推荐你。”

    此话一出,应泊顿时怔住,摩挲着笔杆的手指也停下:“省检?推荐?”

    “省检缺个调研员,我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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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荐了你。”陶海澄从文件堆里抽出张调令申请,“历练两年回来,老人们该退的都退了,你刚好接班。”

    接班?接谁的班?应泊接过调令,不由得想起了被借调走的夏怀瑾。彼时她是发觉事态不对自行离开,才勉强占据主动,可眼下这个调研员的位置虽然听上去是提拔,仔细一想便知是明升暗贬——陶海澄连提拔他做这个主任都抱着挑拨其他人一同打压他的目的,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他的前途考虑?

    分明就是想借机把他架空起来。应泊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未来发展,而是自己走后路从辜该如何一个人面对那一系列的阴谋。他心头的那块大石又骨碌碌地滚下去,连带着整颗心都一沉:

    “我资历尚浅,恐怕……”

    “资历都是虚的。”陶海澄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按住他肩膀,“你之前在研讨会上的发言,说检察干警办案时不可被指标绑架,我听了很赞同。偏偏是你们这种年轻人才有这样的魄力,你说是不是?”

    “……您教导的是。”应泊一时语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推辞。他捏着那张调令,一片死寂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怎么办?

    “没什么事的话,先回去吧。”陶海澄收敛了笑意,却又在应泊走到门口时再次开口:

    “有时候,该放过的细节就该放过,死抓不放只会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应泊握着门把手,手背青筋暴起。

    路从辜刚从痕迹检验科出来,刚打算给应泊打个电话,手机直接亮起了对方的来电显示。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已经大体可以确定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男性,身高在一米九左右,体型健壮。而根据这一结论,民警们查阅了案发时间段的监控录像,果真发现了一个体型相近的男子。

    而这个男人,路从辜只是看了一眼,便唤起了记忆。

    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接起电话,电话两边同时出言。

    “嫌疑人可以确定了。”

    “从辜,我……”

    “你先说。”应泊把话咽了回去,“我不急。”

    “我说,嫌疑人可以确定了。”路从辜也没有在意他的欲言又止,继续说下去,“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605爆炸案只抓住了一个嫌疑人吗?另一个人叫彭建,同样是杀害翟敏的嫌疑人。”

    第92章 第 92 章 “他这个人……简直无可……

    应泊缓了半晌才从自己的心事里挣脱出来, 把路从辜的话消化进脑子里。他沉吟片刻,才说:“你的意思是,这个彭建也参与了那起杀害投标单位干部的爆炸案,这一次又疑似杀害了翟敏, 所以幕后主使依然是赵玉良?”

    “差不多……这个意思。”路从辜犹疑着, “但还是觉得, 不对劲。”

    “等抓到了嫌疑人, 也许不对劲的地方就能疏通了。”应泊兴致缺缺地安慰道。路从辜有些疑心,可暂时想不通, 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条船,金海鸥号, 也有消息了。”

    “哦?”一听这个名字, 应泊顿时感到后脑钝痛, “都说了什么?”

    “海事部门的反馈是, 这条船的确是龙德集团的, 而且是条老船,已经很多年没有动用过。早年龙德集团靠海运赚来第一桶金, 随后转型到其他领域,至于那时候做的是什么出口贸易, 因为没有记录, 也不可知了。”

    说到这儿, 路从辜住了口, 反问道:“对了,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被这么一打断,应泊本就吞吞吐吐的话彻底卡在了嗓子里,又艰难地滑进了肚子。他心里有一个计划,一直没有告诉路从辜, 也不打算坦白,这一纸调令也许是他开启计划的导火索。

    自从在于泽龙和曹可红那里得到的与赵玉良有关的官员名单,他这些天总是如坐针毡。其中很多人是他或许穷尽这一生都见不到一面的存在,且很大可能已经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想仅仅靠证据和法律扳倒他们,无异于蚍蜉撼树——不仅无济于事,还可能反伤自身。

    从夏怀瑾那里接过这个担子时,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下场。在这行浸润久了,自然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虽未落在纸面上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规则,不论是官还是吏,都自觉地为这一规则围成了藩篱,而打破规则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合法地祸害别人的能力,乃是官吏们的看家本领。张居正说:“人之所以畏吏而必欲赂之,非祈其作福,盖畏其作祸也。”可见历史似乎从未改变。

    如果一定要遭报应,那就只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吧。

    “没什么。”他强撑出一个笑,“就是……嘉朗确诊了癌症,晚期,我可能需要陪他去看病。你知道,他没什么可靠的朋友……”

    每每在路从辜面前提起陈嘉朗,他都下意识地心虚,所以先前并没有透露陈嘉朗的病情。电话那边,路从辜显然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有些结巴:

    “怎、怎么会?上一次见到……”

    那时他只顾着和陈嘉朗怄气,并没有留意太多细节,眼下回忆起来,才发现一切有迹可循。应泊忍不住叹气,斜靠在办公室窗边:“他一个月前就确诊了,一直瞒着不说。我想,他本来身体状况就不太好,让他一个人跑医院,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去哪儿看病?”路从辜问。

    “肿瘤医院。”头痛更严重了,应泊低头按揉太阳穴,“专家号不好排,川子做实验写论文压力大,我也不想让他操心,花了五千块钱从号贩子手里抢的。”

    默然良久,路从辜又一次开口:“小棠妈妈也在那里治病,我跟那里的大夫比较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你忙不过来的话我也能搭把手。”

    这下轮到应泊措手不及了,他原本纠结的是要不要瞒着路从辜偷偷走一趟,实在不敢想路从辜愿意陪他一起去。他心下五味杂陈地翻腾,最终只能怔怔地挤出只言片语:

    “你……”

    “没什么好置气的,毕竟……他也是你的朋友。”路从辜直接打破了他的踌躇,“就这么定了……你别提前告诉他,他一定不乐意。”

    挂号窗口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将人影拉长又揉碎在瓷砖地上,天气本就闷热,被医院门诊部熙熙攘攘的人气一蒸,叫人直欲作呕。

    用不来高科技的老人杵着拐杖,杖头在地面敲出急促的顿点,却敲不破挂号窗口后那张麻木的脸;穿红毛衣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大孩子,背上背着一个睡熟的小孩子,还要腾出一只手推轮椅上偏瘫的丈夫;裹白大褂的医生推开拥挤的人群,眼底泛着常年值夜班的青黑,踩着胶底鞋匆匆掠过;护工推着铁床碾过,车轮在地面犁出两道蜿蜒的疤,床板上蜷缩的人形活脱脱是具未盖棺的尸。

    这医院里唯一鲜活的生灵,或许是窗外啄食面包屑的麻雀。

    走廊的地板亮得晃眼,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格一格将人群的影子钉在原地。陈嘉朗挂着点滴蜷在候诊椅上,脊背佝偻着,头深深地垂下去,像片马上要被踩碎的枯叶。

    不仅是路从辜,连应泊都极少见陈嘉朗这副苍白单薄的模样。记忆里,陈嘉朗刚从实习律师转正后,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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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给自己定制了一件奢侈的西装——此人向来如此,就算是饿死,也不能把窘迫露在外面,叫人看了笑话。

    他似乎起床后没有打理头发,或许是因为没力气。而那一头柔软茂密的发丝很快会在化疗的折磨中尽数脱落,剥夺这个骄傲的青年最后一点自尊。

    应泊心里揪得发疼,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在陈嘉朗身边站定,找不出合适的字句开场,只好轻拍对方的后背。陈嘉朗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迅速扎在路从辜身上,嗓音沙哑,眼底满是警惕的冷笑:

    “应泊,你是怕我死得不够早吗?”

    相处六年,应泊很了解这个老友了。聪明如他,不可能猜不出路从辜的来意,只不过傲气让他不愿接受这份好意罢了。

    “病历给我。”路从辜懒得跟他斗嘴,递上一杯粥,“红枣粥,应泊说你早起检查没吃饭,待会儿拍完片子喝掉。”

    “难为路警官了。”陈嘉朗稍稍收起那副促狭的神色,但还是推开了粥,又被应泊强塞进手里。应泊瞥了眼输液管,伸手调整滚轮:“调太快会心悸,你不想在增强CT室吐我身上吧?”

    “怎么不想?”陈嘉朗仍然死盯着路从辜,观察着那张脸上的每一分变化,“又不是没吐过。”

    “……不可理喻。”应泊从他手里抢过病历,翻开来看,医生字写得龙飞凤舞,压根看不懂,只好合上。路从辜默默接了过来,转身就走:

    “你陪他去拍片子,我找大夫谈谈。”

    一直到路从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应泊才坐下来,盯着陈嘉朗的点滴瓶出神。陈嘉朗也收起了满身的刺,颓靡地仰倒在椅背上:

    “昨天晚上发烧了,39℃,烧得脑子不太清醒。”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因为……没有资格。”陈嘉朗自嘲地笑笑,“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认认真真交下几个朋友,现在也不至于……”

    “现在也不晚,只要你愿意,他也可以是你的朋友。”应泊打断他的话,起身望向CT室的防护铅门,“快到你了,需要我陪护吗?”

    许多老人孩子都是一个人进去拍CT,陈嘉朗哑然失笑地摇摇头。待点滴打完,找来护士帮忙拆除,应泊扶着他一瘸一拐地送进CT室,看他躺在仪器上才不放心地退了出去,在门外数着分秒等待。

    铅门又一次打开,陈嘉朗扶着门走出来,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应泊三两步上前,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陈嘉朗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吐出来的却只有一声干呕:

    “唔……”

    应泊敏感的神经又一次被挑动,一旁的护士出言解释:“对比剂的不良反应而已,不用紧张。”

    观察室里,陈嘉朗吐得昏天黑地,应泊帮他拍着背,转头找其他人要来了几个呕吐袋,俯身帮忙收拾着一片狼藉。陈嘉朗不敢看他,用矿泉水漱口,干涩的喉咙几乎说不出清楚的话:

    “真丢人……下次不让你来了。”

    “又不是没收拾过。”应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观察室外,路从辜探头探脑,很快发现了二人,带着应泊嘱咐的湿巾和矿泉水靠近。

    “去拿片子。”陈嘉朗向应泊使了个眼神,“我和路警官有话说。”

    应泊犹豫再三,探询地看向路从辜,最终还是在那双安抚的眼睛下妥协,带走了垃圾。路从辜坐在了应泊的位子上,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我家境不好,做人也不像样子,上学时就没什么人愿意搭理我,除了应泊。刚转正那一年,我跟着合伙人出去应酬拉案源,喝酒喝到了半夜,胃出血倒在洗手间。应泊那时候在基层院,刚提审完嫌疑人,打车来找我,用外套裹着我送到医院。”

    陈嘉朗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没有半分耀武扬威,只是回忆。路从辜指节捏得发白,窗外急救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像一把钝刀割开沉默。

    “你跟他合作这么久,应该知道他的性格,那样一个自己病倒都轻易不会请假的人,不眠不休地守了我三天。”陈嘉朗突然笑出声,“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一定也这样呵护过你。”

    路从辜无言,盯着他手背滞留针附近的淤青。陈嘉朗轻咳了一声,接着说:“他这个人……简直无可救药。爱所有人,却不知道这样等于谁都不爱。”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据说,放疗会损伤海马体。”陈嘉朗指尖敲打着扶手,“这世上记得他有多好的人,除了我,总得再留一个。”

    他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路警官,记得让他少熬夜。”

    第93章 第 93 章 “我知道你遇到过很多黑……

    路从辜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心境, 就像是自己珍爱的宝贝因为意外流落在外,被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捡回家精心保护,自己明明才是宝贝的主人,竟然狠不下心说讨回来的话。

    他扯了扯嘴角, 问:“这就放弃了吗?”

    有那么一刻, 路从辜甚至可以跟眼前这个看起来已经不堪一击的男人共情, 他自己也有过相似的时期——举目四顾找不到方向, 亟需一只手牵着走,偏偏将他俩拉出谷底的是同一个人。

    是啊, 应泊习惯了爱所有人,可每个人想要的都是偏爱。

    “不是放弃, 是不想自取其辱。”陈嘉朗弯起了那双桃花眼, 眼镜后的视线重新打量着他, 却不再带有方才冒犯的敌意, 只剩下好奇。路从辜这才反应过来, 其实陈嘉朗比他和应泊都要小一点,还要矮一点, 人面对比自己年幼弱小的另一个人总是宽容许多,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很可能命不久矣的病人。

    “其实应泊有时候挺烦人的。”路从辜有意缓和气氛, “我父亲是缉毒警察, 高二那年, 有一伙毒贩盯上了我, 出于报复,堵在我放学的路上捅了我一刀,是应泊送我到医院去的。等我醒过来发现,他在偷吃我的病号餐。”

    陈嘉朗给面子地笑了,路从辜便接着往下说:“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替我尝尝咸淡温度,怕我吃不下去。”

    “他经常干这种事,像是没长大一样。”陈嘉朗笑够了,终于问,“我还没问你,医生怎么说?”

    “他说……”路从辜踌躇要不要说实话,医生的意思是不容乐观,即便治愈,日后也很有可能复发。

    “没关系,直说就好,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承受不住。”

    “他说,目前治疗还没有正式开始,不能直接下定论,需要看后续的情况。”路从辜终究还是撒了个谎。

    “哈,连大夫都支支吾吾,看来确实很严重了。”陈嘉朗毕竟是名利场里顶尖的律师,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骗。他匆匆抽出一张纸,脊背耸成夸张的弧度,穷尽了全身的力气咳嗽,纸面染上了粉红色的血。

    “让你偷偷说我坏话。”应泊早就回到了观察室,只是看两人相谈甚欢,一直没有上前打断。他拿着CT片半跪下来,拧开瓶盖喂陈嘉朗喝水:“我找大夫开了药,按时吃。”

    “我知道。”陈嘉朗挑剔地拨弄着塑料袋里的药盒,眉心挤出了“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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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泊不由分说地把袋子系好,放在一边。

    “不能吃辣,不许抽烟,多喝水,每天用热毛巾敷脸,房间里最好准备一台加湿器。”他点点陈嘉朗的额头,“下周开始化疗。”

    “不能吃辣?”陈嘉朗面露难色,他是南方人,家乡湿气重,人们常常用辣椒祛湿。应泊低低笑了:“大不了我每天做饭多做一份,给你送过去。”

    “那可真是太荣幸了,能跟路警官吃一样的饭。”陈嘉朗眉头稍展,喉咙的痛感慢慢减退,他闭上眼,“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不可以。”路从辜替应泊说了这句话,随后朝应泊伸出手,“车钥匙给我,我得回市局找局长,你送他回家。”

    应泊顺从地摸出车钥匙交给他。陈嘉朗睁开一只眼,看他拿到钥匙就走,不由得问:“他一直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嗯,我下补充侦查决定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应泊耸耸肩。

    上午带来的那杯粥已经凉了,陈嘉朗嗓子疼,只喝了几口,却没舍得扔,带上了车。应泊帮忙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却听见陈嘉朗说:

    “送我回律所吧。”

    “你说什么?”应泊神色一冷。

    “你听见了,别装聋。”

    “搞不懂你。”应泊语气带了些情绪,“听我的,必须回家,我帮你把案卷搬回去。”

    陈嘉朗没再跟他对呛:“不想回家,家里太冷,也太空了。律所有人,热闹一点。”

    这话让应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沉默一会儿,笑得很难看:“你原来也是喜欢热闹的,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手底下那群话多的笨蛋。”

    “没有笨蛋怎么凸显出我的能力?”陈嘉朗笑笑,“没生病的时候觉得他们吵,生病了反而希望越吵越好,这样我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应泊实在对答不下去了。他别开脸,不经意地抽了抽鼻子:“坐好,我送你回律所。”

    写字楼依然冷冰冰的,陈嘉朗缓慢地下车,从应泊手里接过车钥匙,自然而然地把胳膊搭在应泊肩膀上:

    “再扶我一次吧,我怕自己倒在电梯里没人发现。”

    或许是心情好转许多的缘故,陈嘉朗对着电梯轿厢壁,开始整理起领带和发型来。倒影里,应泊无意识地翻动着CT片,放空大脑。

    “有心事?”陈嘉朗问,“应该跟我的病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的病就是现在最大的事。”应泊暂且不打算把调令的事跟任何人提及。电梯门开,他扶着陈嘉朗的腰,走向律所,半抱半拖地把人带进办公室,小心地放在沙发上。沙发上摊着一张毯子,想必那些不愿回家的夜晚,陈嘉朗就是蜷在这里捱过去的。

    他站直身子想去接点热水,身后的陈嘉朗却突然发出尖锐的哮鸣,病情发作得太急,甚至来不及捂住嘴,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洇染了西装前襟。

    “并购案……”陈嘉朗狼狈地躺倒在沙发上,手指向办公桌,“明早交割。”

    应泊手忙脚乱地调了杯温水,混着药片和口服液喂他喝下:“求你了,休息一下吧,少赚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一点也是钱。”陈嘉朗勉强一笑,“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现在就是被告知“龙德集团的幕后主使是陈嘉朗”,应泊都不想再计较了。他抓着陈嘉朗的手,冷得刺骨:“没关系,我不在乎。”

    “其实我奶奶不是病死的,是被大货车撞死的。”陈嘉朗兀自说下去,“她每天早上四点就会出门送牛奶,哪怕我读研时手上有些钱,可以补贴给她,她也舍不下那点收入。那天天没亮,她又出门了,没看路,遇上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就……”

    “司机都很狡猾,知道把人撞成重伤,要被讹一辈子,还不如直接撞死,顶多坐几年牢。他后来交代,其实撞击的那一下他就醒过来了,但没有停,拖行她一直走了五十米,路面上都是她被碾掉的碎肉。”

    说到这儿,陈嘉朗那双因为咳嗽泛红的眼睛绯红更深:“我不敢想她那时候有多疼,我甚至希望她在被撞的一瞬间就死了,那样没有痛苦。可惜一直到我赶回去,她还活着,说不定就是在等我。”

    “我亲眼看着心电图上下波动的幅度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直线。医生们尽力了,心脏停跳后还在抢救。我坐在旁边,竟然默默松了口气——她苦难的一生终于结束了,终于离开了这个肮脏的世界。”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我之所以骗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愤愤不平地带我去讨个公道,可我不想把你牵连进来,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返校的那天晚上,我被辅导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一时想不开爬上楼顶,你陪我一直坐到凌晨一点,困得话都说不清了,还要找辅导员说道说道。”

    “因为是你,嘉朗。”应泊让他躺在自己腿上,“我知道你遇到过很多黑暗,但我也希望……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看到的都是光明。”

    “这么看来,我比她幸运多了,至少这一辈子走到头之前,还能遇见你。”陈嘉朗描摹着应泊的衬衫褶皱,“我桌子下面压了一份文件,你去帮我拿过来。”

    应泊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从桌面层层叠叠的文件下找到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递给陈嘉朗。陈嘉朗已经坐了起来,抬手时却没什么力气,文件落在了地上。

    “帮我捡。”陈嘉朗用皮鞋尖踢踢他,“就当可怜将死之人。”

    “你这个心态怎么可能好起来?”应泊叹道。他腰还没直起来,便听陈嘉朗轻轻说:

    “我死后,房产,车,还有存款,都会通过遗嘱的方式留给你,随你处置。文件袋里是遗嘱,过几天我会去做公证,我没有其他亲人,不会有人跟你争。”

    应泊捡文件的动作一停,他脸色彻底冷下来,把文件攥在手里,毫不犹豫地要撕。陈嘉朗见状慌忙阻拦,又是一阵咳嗽:“别——你撕了我还有电子版。”

    他从应泊手里抢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摸了支笔递给应泊:“签个字吧,”

    遗嘱上,陈嘉朗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很飘逸,最后会习惯性点一个点。

    “不签。”应泊蹲下来,用湿巾擦他唇角的血,又把他揽进怀里,像个孩子一样耍赖,“钱都给你存着,等你好了……”

    “等不到了。”陈嘉朗抚摸着应泊的后脑,“你摸着良心说,要是换作路警官得病……”

    “都这时候了,还较什么劲?”

    陈嘉朗不说话了。少顷,他贴在应泊耳边,小声问:“其实是有感情的吧?哪怕只有一点。”

    “有感情,当然有感情。”应泊抱得更紧了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很多时候,一个挚友跟一个爱人同样珍贵。”

    “都这时候了,你还是不肯骗我。”

    “你也不稀罕我的怜悯,不是吗?”应泊捧着他的脸,“求求你,振作起来,别总想那些不好的事,我现在只想你好好活着。”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我想回到法大,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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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我们坐在一起改论文,哪怕第二天就要被导师臭骂,晚上也有心情出去吃烧烤。”陈嘉朗靠在他身上,伸手想摸烟盒,下意识瞥了应泊一眼,又缩回了手,“如果换我先遇见你……”

    “睡吧。”应泊用毯子裹住他,“并购案我替你改。”

    “你又不懂……”陈嘉朗安稳地闭上眼,姿势像个回到母体的婴孩,静得让应泊忍不住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当初那两个在校园里恣意奔跑的年轻人永远也想不到,他们终究要走向分别,而残忍的结局来得比幸福更早。

    第94章 第 94 章 离开靖和时,公共工……

    离开靖和时, 公共工位区还有许多律师在焦头烂额地忙碌。应泊到底没有在那份遗嘱上签字,也没有带走,算是沉默地叫陈嘉朗断了这个撒手而去的念头,好好养病。

    应泊自觉固然习惯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温和儒雅, 毫无侵略性, 但骨子里的控制欲骗不了自己。他认定的事, 即便是路从辜, 也很清楚是动摇不了的。

    他不是没思考过自己对陈嘉朗到底算是怎样的感情,实话说, 他从来没想过钓着这个老朋友不放,也比谁都希望陈嘉朗能幸福。曾经他笑着跟陈嘉朗说“你和路从辜很像”, 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路从辜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般行止有度, 少年时也像块未打磨过的璞玉、未驯化的鹰隼, 不管不顾的, 谁的脸色都不想看。

    也许,是因为这模样一直是应泊潜意识里最向往的那种生存方式, 只不过他自己被各种声音裹挟着做不到,所以总是忍不住靠近类似的人。

    他打了辆车, 却没有回家, 而是回到了检察院。已经晚上七点, 大楼只零星亮着几盏灯, 他驻足在楼下,一眼便盯准了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同样亮着灯,里面有若隐若现的人影,应泊叹了口气。

    心里有些不想面对现实, 他选择了爬楼梯,这样能行进得稍微慢一些。可秘密总要揭晓,他从楼梯口拐出来,缓缓踱至办公室门口,徐蔚然站在他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摊着那本伪装过的手记。

    他就这样双臂抱胸静静地凝视着,徐蔚然始终浑然不觉,用纸笔记录着什么。

    等到她终于停笔,应泊才抬手叩响门扉,温和道:

    “还没有回家吗?”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徐蔚然全身如遭雷击般一震,手上的笔咔哒一下落在桌面,良久没有抬头,手上欲盖弥彰地合上了那本手记。

    “可以看,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应泊踏入办公室,面上依然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但笑容深处不免含着凛冽的寒意。他试图拿过徐蔚然记录的内容细看,对方却用指尖按住,还在做抵死挣扎。

    应泊笑意渐消,手上稍稍加重了力气,将那张纸生硬地夺了过来。

    但记录却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虽然誊抄了他这些天的调查结果,但细节处都做了改动,仿佛是……故意作假一样。应泊通篇浏览一遍,又抬眼看向默不作声的徐蔚然:

    “为什么?”

    徐蔚然还是不说话,低头盯着手指。应泊将那张记录折起来,丢进碎纸机里,背着身说:

    “我确实很好奇,为什么我刻意泄露出去的消息总是出错误。我记得,关于赵玉生,我当时写下的是‘疑似在保外就医期间伪造死亡证明脱身’,为的是借助有心人的手找到赵玉生的下落,做个得利的渔翁,可到了孙国纲嘴里就变成了赵玉生已死,这条线断了。”

    “如果单单是这件事,还不足以使我确认对你的疑心。”应泊关上门,转身坐在沙发上,“我被掳走的那一天,连警方安插在赵玉良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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