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幸妤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扯了扯唇,一句话没说。
太医进来后,看到温幸妤衣衫上沾满血迹,紧接着看到小托盘里的小块皮肤,登时头皮一麻。
他不敢乱看,垂首上前行礼。
祝无执松开了温幸妤,起身让开位置,让太医处理。
跪在地上打开药箱,给温幸妤处理后背的伤。
太医交代了事宜退下后,宫女来帮温幸妤换干净的衣裳,把沾血的带走。
温幸妤背对他躺着,舱室陷入死寂。
祝无执坐在她身后,想要说什么,可望着她漠然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一股更深的涩意与慌乱涌上心头,混杂着无处着力的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僵硬的腿,缓缓起身。
影子随之倾泻而下,将温幸妤整个笼罩在阴影内。
僵立在她身后,进不得,退不甘。
“好好将养。”
最终,只挤出这四个字,干巴巴的,毫无温度,连祝无执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刺耳。
话音落下,舱内死寂更甚,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之声。
笼罩在温幸妤身上的阴影褪去,灯火跳了一跳,光线似乎明亮了那么一瞬,映亮了她苍白的侧脸,随即又归于昏黄。
她缓缓睁眼,漠然地看着幔帐。
*
回到汴京,已是早春二月。
去岁十月多离开京城,两人还勉强称得上亲密无间。可这次回来的路上,却是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求而不得。
祝无执想过温幸妤会委屈落泪,想过她倔强怨愤的质问。
他辗转反侧,想了很多抚慰与补偿她的方法。
可他没想到,这般纤弱娇柔的人,会有如此倔强刚烈的性子。
她不言不语,不笑不怒,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回京,温幸妤都没什么变化。
祝无执心底弥漫出难以言喻的恐慌,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如果说以前强留下他,他还能告诉自己,有朝一日她定会心动,可这次……
或许会真的应了“覆水难收”这四个字。
这是祝无执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
*
仁明殿的梅花开了。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丝丝缕缕都沁着寒意。
温幸妤独自立在梅树下,素衣如雪,没有披斗篷,身形单薄,如一片随时能被风飘散的梨花。
祝无执袖下手指微蜷,走上前去,把鹤氅披在她肩头。
“妤娘……”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试图寻回昔日的温存:“我宣你妹妹进宫叙话,可好?”
温幸妤眼睫低垂,嗯了一声。
空气再次静默,只有风穿过梅枝的细微声响。
祝无执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垂眼看着她莹白的侧脸,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讨好:“我让尚食局备了你素日爱吃的雪霞羹,还有水晶鲙……”
话未说完,温幸妤旋身退出他的怀抱,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毫无错处的礼:“谢陛下厚赐。若无他事,臣妾身子倦乏,想告退了。”
声音平静无波,神色也冷淡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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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无执心口发涩。
过去他嫌她不懂规矩,行为粗鄙。可如今她这般向他规规矩矩行礼*,他又觉得太过疏远,令他难受。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即将抽离的衣袖。
“妤娘,别这样…好吗?”
帝王之尊,此刻竟显得如此无措。
她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澈温软,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漠然,如同风雪弥漫。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令人窒息冷寂。
她的目光掠过祝无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视线随之极其缓慢地,落回到他脸上。
“陛下,”她开口,嗓音轻缓,字字清晰:“如果臣妾只能如此呢?您想降什么罪吗?”
“刺字?还是流放?”
“亦或者凌迟处死?”
祝无执抓住她衣袖的手指一紧,旋即像被烫到,骤然松开。
他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温幸妤不再看他,微微侧身,素色的衣袖自他僵硬的指尖滑落,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庭中只剩下祝无执一人,风渐起,寒彻骨髓。
他僵立在原地,方才被她衣袖拂过的指尖,残留着一点冰冷柔滑的触感。
浓睫低垂,他看向自己的指尖,而后缓缓收拢,垂放入袖下。
抓不住吗?
倘若他偏要呢?
他只有她了,说什么…都不会放手。
*
夜已深重,垂拱殿外,绛纱宫灯在廊下排开,烛影摇红,朦胧地映着殿前花树。
殿内,祝无执独坐御案之后,眉头微蹙,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窗外宫苑沉寂,唯有寒凉的春风钻入门缝,吹拂烛影。
二更,他方欲搁笔,侍奉在侧的内侍王怀吉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仁明殿宫人来禀,说娘娘歇下了。”
祝无执眼睫未抬,只从喉间逸出极轻一声嗯。
夜夜同眠,却只有疏冷的背影,看不到她的正脸。
她不愿意见他。
他静坐几息,轻叹一声,正待起身。
殿门无声启开一线,寒风裹挟着湿重夜气卷入。
曹颂疾步趋入,面色凝如寒霜,他行至案前,拱手道:“陛下,扬州来信。”
祝无执动作微顿。
平叛后,高氏老宅他赏给了高月窈,算是她说服林氏弃暗投明的赏赐。
京中事务繁重,不可再耽搁,故而他走得急,有些事没能细细侦办。
走之前他命高月窈修缮高宅时,注意内有无暗道密室。
如今来信,当是发现了什么。
王怀吉接过一沓信笺,呈给祝无执。
他打开最上面署名高月窈的信笺,目光扫过其上字句。
殿外起了一阵大风,窗户被吹开个缝隙,烛火随之猛烈一抖,映得祝无执面容明暗陡转。他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
他搁下手中的信,将其余几封泛黄的旧信,一一看过。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只余三人交错的呼吸。
看完最后一封,他神情可怖。
深吸一口气,把其中一封信收入袖中,蓦然起身,“备驾,去天牢。”
两侧宫墙高耸,宫灯摇曳,于深宫甬道投下浓稠阴影。
御辇疾行,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闷,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辇驾一路向北,绕过重重殿宇,最终停驻于皇宫西北角的天牢外。
禁军将祝无执引入。
天牢火把光影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祝无执踩过黏腻的地面,走向最深处的刑房。
高逊被绑在刑架上,狱卒粗暴地扯住散乱如枯草的发髻,迫使他抬起脸。
一张布满污血的面孔暴露在火光下,嘴唇干裂翻卷,新绽的伤口斜贯脸颊,皮肉狰狞外翻。
他眼神平静,看向缓步行来,衣袂不染纤尘的皇帝。
狱卒们屏息垂手,退至角落。
祝无执在高逊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三步,居高临下。
火光跳跃,在他凌厉的侧脸投下阴影,忽明忽暗。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封泛黄的信,缓缓抖开,让那上面的字迹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子母蛊,旧情人。”
“高大人,你处心积虑一辈子,杀妻杀女,杀心爱之人,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似有叹息,语气嘲弄:“当真是…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凌晨三点前还有一章,宝们可以明早起来看~
我码字实在太慢了,私密马赛[爆哭]
84
第84章
◎旧事◎
闻言,高逊蓦然抬眼,他死死盯着信上的字,又艰难地抬起眼皮,迎上祝无执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恨,唯有高高在上,审视万物的冷漠。
高逊干涸的嘴唇翕动,撕裂的伤口渗出鲜血。
他盯着祝无执,似乎想透过这张俊美冷傲的脸看什么人。
半晌,他笑了。
“你像我,也像她。不愧有我和她一份血脉。”
说着,他感叹道:“如果你是我高家子嗣,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事到如今,却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只觉得惋惜,祝无执是祝家人,不是高家人。
祝无执缓缓收好那封信,重新纳入袖中,神色看不出喜怒,淡声道:“高大人可有遗言?”
高逊动了动,铁链碰撞轻响。
他叹了一声:“罢了,既然你都猜的差不多了,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顿了顿,又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给你祖母上柱香,就说…我对不起她。”
*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啷”一声合拢,隔绝了天牢深处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下雪了。
细密的春雪,在无边的夜色里,微弱昏黄的光晕下,无声飘坠。
祝无执屏退宫人,兀自往回走。
他踩过积雪,身影在纷扬的细雪与微弱的宫灯下,被拉得很长,像是孤独的鬼影。
风卷起雪花,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恍若未觉。
那一沓信笺,是高月窈从高逊床底的一处暗道中寻到。
信纸泛黄,却没有任何破损,显然被人珍重悉心收纳。信上的字迹工整的一板一眼,他最熟悉不过。
那是他祖母李静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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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的内容不多,却让祝无执对她跟高逊的关系,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可当高逊吐露所有真相时,祝无执依旧觉得心绪翻涌,愤恨悲戚。
四十多年前,高逊中第,却因出身寒微,不得寸进。
某次赏花宴会,高逊为中书令之女李静和解围。高逊的风采学识吸引了李静和,李静和的聪慧明艳也令高逊心动。两人相识相知相爱。
高逊欲娶李静和为妻,李家却看不上他的出身,把女儿定给了定国公府。
恰好,三公主看上了高逊,认为他容貌端雅,才高八斗,欲指他做驸马。
高逊与李静和暗中见面,互诉衷肠。十五岁的少女,正是沉溺情爱的年纪。李静和言,只要高逊愿意,可跟他私奔。
高逊拒绝了。
他结识李静和,本就是为了攀高枝。如今能尚公主,自然不乐意在李家这棵树上吊死。
虽然驸马有“崇爵厚禄,不畀事权”的规矩,但成为驸马都尉,对于他这样的寒门士子,是踏入权力核心的捷径,远比他当时一个翰林更有前途。
这段情愫在现实面前戛然而止,两人各自嫁娶。李静和成为尊贵的国公夫人,高逊成为显赫的驸马都尉。
十五年后,祝无执祖父壮年早逝,国公府大厦将倾。李静和作为未亡人,面临皇帝猜忌、政敌环伺,独自支撑家族。
此时高逊已是位极人臣的太傅,但因卷入激烈的党争,选择“急流勇退”,返回祖籍扬州。
在国公府最风雨飘摇之际,向高逊这位昔年故人传递了求助信。这次重逢,两人都已历尽沧桑。昔日的朦胧情愫在复杂的现实面前,迅速异化为一种特殊的、基于共同利益和隐秘过往的联结。
李静和看到了高逊强大的政治能量和智慧,这是她急需的救命稻草。昔日的情分让她在绝望中对他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信任和依赖,甚至有一丝报复性的心。
祝无执看到的那封陈旧的信上,有这样一句话“当年你选了公主,如今我需要你,你得帮我”。
高逊面对李静和的求助,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掌控欲和补偿心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利用一个勋贵世家,培植党羽,进一步获取权势的绝佳机会。
他们会秘密会面,交换情报,商议对策。三公主有次意外发现二人的信,被高逊杀死。
这种建立在旧情和共同秘密上的合作,十分牢固。
祝无执父亲袭爵后,耽于享乐,且与李静和政见不合,未能达到她对“国公”的期望,这让她深感失望和恐惧,担心国公府在她死后衰落。
商议之下,高逊把女儿高韵嫁入国公府,一来稳固联盟,二来…他野心日渐膨胀,准备着手控制国公府,拿到其掌握的兵权。待万事俱备,重回汴京后,颠覆朝政。
但高韵太聪慧,太有主见,她发现了母亲的死因。她想要反抗无情的父亲,试图影响丈夫,摆脱高家控制并且为母复仇。
高逊发现女儿的异常,倍感不安,于是做局,让夫妻俩关系破裂。
李静和的儿子是彻头彻尾的纨绔,她放弃了培养他。高逊想对其下手,但李静和对这唯一一个儿子看护很紧。
后来高韵怀孕,高逊决定釜底抽薪,对外孙下手。他从湘西找到子母蛊。他给李静和说是一种“强身健体”和“确保忠诚”的秘药。
李静和在巨大的生存焦虑和对高逊能力的“信任”下,半推半就,刻意回避了深究,默许此事,让高逊下了蛊毒。
对李静和而言,儿媳是旧情人和公主生的孩子,本身就带着一丝隔阂。高逊视女儿为失败的棋子,不仅未能完全掌控国公府,且试图把丈夫拉回正轨。
两人在处理高韵的问题上达成一致。
高韵被下了蛊,故而有了所谓的“疯病”。
她摆脱不掉控制,对祝无执这个孩子感情十分复杂。她施以暴力,的确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麻痹李高二人,暗中寻解蛊的方法,并且希望儿子能从此恨她,恨高家,成长为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不要被利用。
祝无执七岁那年,高韵意识到高逊要发动蛊毒。
她没有找到解蛊的方法,但她得知了一个消息。子母蛊,母蛊死,子蛊亦会死。但把一种药丸给中子蛊之人服下,即可让子蛊沉睡。只是这样,母蛊就会暴动,很快会重新唤醒子蛊。
想要让子蛊彻底沉睡,高韵唯有死亡这条路。
那盘金玉酥,便混合了药丸粉末。
高韵上吊自尽,母蛊随之死去。祝无执体内的子蛊沉睡,只是偶尔会因蛊虫的毒液犯“疯病”。
李静和从这桩事,对高逊有了日益强烈的恐惧和警惕。她害怕高逊最终会通过祝无执完全控制国公府,对她不利。
再者祝无执年仅七岁,就展露出超乎常人的聪慧,以及薄情寡义的性子。
她也害怕祝无执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会脱离她的掌控,对她乃至国公府不利。
于是李静和买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童,培养成亲卫送给祝无执。
这里面埋了几个暗子,一来保护祝无执不被高逊谋害,二来防止祝无执脱离她的掌控。
只是李静和不知道,李游这个看似无父无母,身份毫无异常的幼童,实际上是高逊故意为之。
李游被下了药,失忆。他父母都在高逊手中。
前十几年,他忠心耿耿,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在祝无执身边。
高逊都没料到,祝无执成长太快了,性子薄情桀骜。他感受到危机,怕所有的事败露,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怎么都唤醒不了蛊虫。经周折后,得知巨大的情绪波动,有几率慢慢唤醒蛊虫。
深思熟虑下,他改变了计划。他决定放弃国公府,借祝无执对皇室和周王两家的仇恨,肃清政敌,重回汴京权力中心。
于是高逊以为女复仇为由,与周士元和王崇联手,构陷国公府。
家族覆灭,最疼爱他的祖母被逼死,高逊本以为祝无执体内的蛊虫会因此唤醒。
但没有。
直到温幸妤的出现。
他趁祝无执在同州,联系到李游,以其父母兄弟为要挟,命其听令。
后来每次温幸妤逃跑,都是李游故意放纵的结果。
祝无执体内蛊虫慢慢苏醒。
高逊本一直在等机会,直到这次叛乱,蛊毒之差最后一次刺激,即可彻底苏醒。
届时祝无执会沦为毫无神智的傀儡,由他驱使,整个天下为他囊中之物。
故而李游推温幸妤下水。
可能是大半辈子都顺顺当当,高逊太过自负,出了沈为开这个岔子。
一步错,步步错。为了权力,害死了亲人,害死了爱人,算来算去,却落得一场空。
深宫纵横的殿宇飞檐,在雪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远处,仁明殿方向透来的几星暖色灯火,微弱得如同幻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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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无执走了很久。
雪渐渐在他发顶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怪不得所谓的“疯病”会有嗜血杀意,怪不得克制“疯病”的药中有一味是人血。
根本没有什么疯病,是亲人给他下的蛊。
他心底微哂,又万分悲哀。
以为对他好的祖母,结果是促成这一切的元凶。祖母对他的疼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以为恨他、不爱他的母亲,却用命给他留下生机。
爱变成了恨,恨变成了爱。
可这一切,现在得知还有意义吗?他唯独能做的,是把高逊这个罪魁祸首凌迟处死。
走到仁明殿外,看着殿内暖黄的烛火,站了一会,又转身离去。
走到拱垂殿,值夜的内侍看祝无执眉睫结霜,淋了一身雪,赶忙拿来了帕子和暖茶。
祝无执挥手让他们退下,去了后殿浴池。
把自己泡热水里,才觉得僵冷有所缓解。
沐浴更衣后,他命人拿来了酒。
曹公有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过去,祝无执认为吃酒误事,也看不起以酒解忧之人,觉得那是无能之举。
如今他忧思难解,内心迷惘痛苦,竟也起了以酒解忧之心。
案头青瓷酒盏映着烛光,显出浅浅澄澈之影。
他略略垂目,望着盏中琼浆,缓缓倾盏入喉。
夜已深沉,酒已数巡,然他目光依旧清明,不见一丝浑浊迷离。
烛光映照之下,眉目冷峻,微挑的眼角泛红。
万绪缠悲。
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
“陛下……”侍奉的内侍在殿中悄立,欲言又止。
祝无执似未闻,只探手取过酒壶。
壶嘴与盏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壶中温酒倾泻而出,小半洒了出去,漫过案上摊开的奏章。
墨字被这温热的酒液一浸,迅速模糊晕染开来。
祝无执手肘撑在案上,手扶着额,漆黑的眸子像蒙了一层雾,泛着朦朦胧胧的醉意。他身子微微侧倾,宛若醉玉颓山。
殿外风雪更紧,檐下宫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
祝无执拿着那半空的酒盏,重新倚回宽大的御座,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雪幕,不知在想什么。
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温莺……”
他长睫微垂,喃喃低语。含糊二字,几不可闻。
窗外雪光映衬着他侧脸,苍白得惊人,似浸了一池冷雪。
那双乌沉的凤目深处,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倦怠与迷茫。
想要的,都如流水逝去。那她呢,她也会走吗?
雪无声,殿无声,人亦无声。
良久,他喝完了最后一盏酒,扶着案沿缓缓起身。
内侍要来扶,他抬手挥退,兀自朝外走去。
脚步略显虚浮。
内侍们只好不远不近跟着,怕皇帝倒在雪地里出了事。
祝无执走到仁明殿。
值夜的宫人正打盹儿,闻声吓了一跳,正要通禀,就见皇帝“嘘”了一声。
宫人恭敬行礼退下。
祝无执推门进去。
屋内碳火充足,暖香浮动。
他在炭炉前站了一会,散去身上冷气,才轻步进了内室。
他脚步不稳,一步步走近榻前,只盯着纱帐内朦胧侧卧的人影。
床榻上的人睡意正浓,全然不觉。
烛影暗淡,她面容隐在暗影里,只余柔和起伏的轮廓。身上盖着杏子黄的被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沉睡的春水。
祝无执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又缓缓跪坐于冰凉地砖之上。
隔着一层纱帐,他伸出手,轻轻撩开一角纱帘。目光描摹着那沉睡的轮廓,他探手向前,却在将触未触之际停顿,末了,只捻起被角,为她掖了掖。
似乎被扰了梦,温幸妤换了个睡姿,几缕发丝滑落榻边,落在他手背上。
微凉,有些痒。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缕发丝,在指间轻轻缠绕,摩挲,几乎幼稚的,把自己的头发和那缕缠在一起,似乎这样便是“结发为夫妻”,能彻底留下她。
祝无执屏息跪坐良久,目光如蛇,缠绕着帐中人。
终于,他极缓地倾身向前,将滚烫的额角轻轻抵在她额头上。
烛火无声,悄然跃动了一下,光影随之轻摇。
温幸妤倏然惊悸,杏眸在昏昧中猛然睁开,映着床边的暗影。
她一把推开祝无执,瑟缩进了床里侧,目露惊惧地看着他。
祝无执头有些晕,思维滞涩。
他被推倒,慢慢爬起来,柔声道:“吓到你了?对不住。”
温幸妤喘息着,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醇香的酒气。
再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男人往日清明淡漠的凤目,此时含着迷离的醉意,眼尾泛红。
她皱眉:“陛下喝醉了,就该在您的寝宫歇息。”
言外之意,不要半夜犯病扰人清梦。
祝无执思维迟钝,他脱靴上榻,抱着温幸妤躺下,把头埋在她颈窝。
她挣不开,感觉灼热的鼻息,混合着酒气喷洒在颈侧,带来一阵不适的颤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后颈,力道极重,仿佛想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似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温莺,我只剩下你了。”
“你原谅我,分我几分情爱罢。”
他嗓音低哑模糊,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带着讨好。
“就当是…施舍。”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撒花]
85
第85章
◎劝慰◎
帐内静得可怕。唯有祝无执浓重压抑的喘息,如同落水的大狗,偎着人汲取温暖,死死不松手。
窗外雪落簌簌,风声萧萧。
温幸妤一直没说话。
她不觉得他可怜。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享旁人不能享,富有四海。
真正可怜的是她。被剥夺了自由,甚至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被折辱还得“谢主隆恩”。
她不明白祝无执为什么非得从她这求什么所谓的情。还是以那般恶劣的手段。
他口口声声说爱,却永远在索取,从来不反思自己。
除了幼时和同州那两年的帮助,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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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给予她的只有痛苦。可以说这些年的苦难,都是他带给她的。
她知道祝无执贵为天子,生杀予夺一念之间,无人敢逆。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俯视,习惯了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附属。他以为只要他想,只要他放下身段去求,哪怕只是一句醉后的呓语,也足以挽回,足以令她回心转意。
她拒绝了一个帝王,因此所有人都会骂她不识好歹。
可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出身卑微,命如草芥,所以就一直由他予取予夺,随意踩踏折辱?可她也是人,哪怕再卑微,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也会痛,会恨。
过去的她不懂这些,直到踏过山河万里。她见了太多,听了太多,旧日那些迂腐可笑的认知,随着一步步踏过的路,分崩离析。
如果不是祝无执,她本可以带着观澜哥的骨灰回家,寻找妹妹,经营制香的生计,过上她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一切都是他摧毁的。
是他让她卑躬屈膝,是他害得她受苦受难。
她无法原谅。
那些伤害不是三言两语的道歉,以及拙劣的讨好就能消弭的。
她宁愿去死,也不愿和这样伤害过自己的人在一起。
除非她疯了。
祝无执一直没听到回应。
久到他的体温将身下冰冷的锦褥捂热,久到他以为温幸妤已经熟睡。
突然,一只温凉的手,坚定地覆上他死死箍在她腰间的手。
那手指纤细,却带着坚决冷硬的力量。
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陛下,自重。”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万分平静。
祝无执浑身一僵。
他松开手,温幸妤立刻往后挪了挪,避开和他的接触。
祝无执像是被这种避如蛇蝎的动作刺激到,连呼吸都停滞了。
温幸妤看到他眼底的悲色,正欲翻身,就被一把捞回了怀里。
或许是酒意会放大情绪,祝无执想起这段时日温幸妤的冷漠,慌乱之余,心底涌上一股怨念。
他是帝王,天下都是他的,那她自然也是。他固然做错了事,但他已经尽力弥补了。
祝无执翻身把她压下。
温幸妤吓了一跳,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登时又踢又打,低声怒骂,祝无执脸上挨了几下,但他却不在意。
他把她的手按在头顶,膝盖抵在她腿间,俯身下去,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温幸妤怒不可遏,狠狠咬了他一口。二人唇齿间弥漫血腥味,祝无执唇瓣刺痛,可他觉得心满意足。
他吻着她,舔舐着她唇瓣上的鲜血,逼迫她张嘴。
气息和唾液交缠,好似只有做这样亲密的行为,才能短暂的拥有她。
一吻毕,祝无执喘息着放开了她。
“温莺,你可以不原谅我,也可以…不爱我。”
“但无论如何,你都得留下。”
温幸妤气得双目通红,用手狠狠擦着唇瓣。如果现在有把刀,她恨不得一刀捅死他算了。
祝无执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躺回她身侧,把温幸妤紧紧搂进怀里,哪怕她踢她挣扎,也不松手。
温幸妤的脑袋被按在他胸口,动弹不得。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最终疲惫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算了。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
过了两日,便是春闱。
二月的汴京,春意似醒未醒。
汴河岸杨柳方抽几缕嫩芽,风犹凛冽。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白衣卿相之路始于此。
贡院前街,身着襕衫的学子汇聚,负笈者、携仆者、独行者,皆仰面望那朱漆大门,静默无声。
温雀的丈夫徐长业,也是其中一位。
夫妻二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外,温雀给徐长业理了理衣襟,浅笑道:“包袱里有我准备的干粮,还有醒神用的香丸,阿郎莫紧张,尽力就好。”
徐长业容色端雅,性子软和。他手心出了一层汗,闻言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会尽力的。”
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雀娘不必担心,好好和孩子在家等我。”
二人又说了两句话,徐长业便准备入贡院了。
他站在人群中,环顾一圈,看到几个士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发红的冻疮,衣着寒酸,风尘仆仆。
收回目光,不由感慨。
若不是雀娘的阿姐,他徐某如今也和这些人没两样,甚至更落魄。
只是听雀娘说,她姐姐和陛下现在关系不大好。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至日,春闱开考。
士子们坐在号房内悬腕疾书。有人伏案攒眉苦思,有人满面喜悦。
考院之外,春气渐浓,汴京城亦随春闱而沸腾。酒肆间设盘口赌魁元,勾栏瓦舍里赠笔墨期才子。
月余之后放榜日,清明雨细,万人空巷聚于东华门外。
及至榜悬,登第者名姓赫然在目,人群中骤然爆出哭笑声浪。十年寒窗,一纸皇榜,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雀跃,有人黯然。
徐长业榜上有名。
不久便是殿试,徐长业中二十三名。
殿试之后,读卷官将前十名试卷进呈祝无执。祝无执在崇政殿钦定三甲名次,随后由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传胪,状元、榜眼、探花出列觐见,行“独占鳌头”之礼。
状元游街后,便是琼林宴。
夜色淡薄,月凉如水。
琼林苑内,春光正盛。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御宴珍馐香气氤氲。
新科进士们身着绯色公服,列于御阶之下。
御座之上,祝无执意态闲适。他并未正襟危坐,只斜倚着玉座扶手,修长的指间把玩着一只天青釉莲瓣酒盏。
他凤目微垂,似在欣赏阶下新科俊彦,又似透过这喧闹的宴乐,落在更远处。
这些日子,温幸妤和他相处的状态依旧疏离冷漠。
早在回京的船上,太医就说过温幸妤郁结于心,若这样下去对寿数有碍。回到汴京,他命太医会诊,开了些疏肝解郁的方子,为温幸妤调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状态并未好转多少。
他知道她为何郁结。
但若让他放手,那是万不可能的。
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留下,而不是成日郁郁寡欢,影响寿数。
祝无执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前排稍侧一人身上。
此人面容清雅,身姿挺拔,虽竭力维持着仪态,但在他的审视下,身体紧绷起来,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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