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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轮船酒店」
◎“梁小姐教你的这个领带结有些难解。”◎
在酒店办理入住时,对接人特地要了两张行政套房的房卡。
一张给棠悔。另一张留给她的保镖隋秋天,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她们外宿时约定俗成的习惯。
但和客房商量完加床事宜回来后,隋秋天还是坚持站在门口。
也坚持敲三下门。
和她每一次踏进雇主的私人领地时一样。
获得棠悔的允许之后,她才将人和加床都带了进来。
加床被安排在客厅里。
与棠悔所在的卧室有着相当严格的分界线。
等酒店的人走之后。
隋秋天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平躺下来,双手相当规矩地平放在小腹上。
棠悔在卧室。
刚刚她回来时。
棠悔将她的手机还给她。
并且相当遗憾地表明——
这位应聘者因为无法接受雇主的坏脾气,中断了通话。
隋秋天觉得奇怪。
也有些不满。
她不理解这位应聘者为什么要说棠悔坏脾气,因为在她心里,棠悔已经是足够温柔善良的雇主,会给她买很多凤梨酥,也会在她犯错之后给她奖励。
只是眼睛看不见,需要多加照顾。
但这本来也是获得高额薪酬之后,要付出的必要劳动。
或许是现在的年轻人心地浮躁,对眼睛看不见的棠悔没有很多耐心。
于是她竭力安慰棠悔,“没事的棠小姐,我们会找到合适的人。”
又想到和应聘者沟通的确会带来很多烦心事,便强调,
“下次还是让我来沟通吧。”
但棠悔沉思片刻后,拒绝了她,并且很善良地说,
“还是让我来吧。”
也十分合理地补充,
“毕竟我才是雇主,需要和我的保镖人选有深刻交流,才能知道合不合适,不是吗?”
隋秋天觉得很有道理。
便也点头同意,决定以后在这件事上与棠悔有更多交流。
之后棠悔没多说什么,稍微摸了摸她的床,便有些担忧地问,
“被子是不是太薄了?”
“不会的棠小姐。”隋秋天希望她尽快休息,不要为自己操心,
“我不冷。”
但棠悔还是蹙紧眉心,将自己卧室里一床薄被搬了出来,堆在她的小床上。
临走之前,像是又想起一件事,“你不打算换睡衣?”
“我现在回房间可能会吵醒梁小姐。”隋秋天解释,“所以暂时将就一晚上,明天再回去换新的制服就好了。”
况且,在她的认知里,现在还属于她的工作时间,穿制服也不算违反生活秩序。
“那领带呢?”棠悔语气耐心,她似乎足够了解隋秋天,知道她急于为棠悔的事情奔波,不会把自己的琐碎细节放在心上,“领带总要解开才睡。”
隋秋天低头。
看向自己领口前尚且规整的蓝棕色条纹短款领带,“我等会——”
只说了三个字。
她感觉领口被轻轻拉扯住。
而鼻尖裹过来一阵木质香味,沉静包容,不刺鼻,很淡。
隋秋天瞬间挺直脖颈,绷紧下巴。
双手相当僵硬地背在腰后。
目光下落一秒。
便看到女人唇色过分鲜红的唇。
只好迅速抬头去仰看天花板。
不敢再往下看。
而显然。
棠悔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动荡,已经走过来直接上了手。
然后顿了一下,说,“系这么紧,不会不舒服吗?”
“不,不会。”
隋秋天努力昂着下巴,不让自己有碰到棠悔的可能。
棠悔没有再说话。
女人手指温软。
带着不属于她的、有些灼热的体温。
先是将她熨烫过的领口微微立起,接着将领口稍微扯松。
隋秋天察觉到女人力道很轻。
觉得有些痒。
便稍微动了动脖颈。
但对方大概因为眼盲太过集中注意力,便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隋秋天眼疾手快。
迅速撑住棠悔细瘦的手肘。
将对方扶稳。
发丝纠缠,呼吸紧促。
她察觉到女人小臂被自己握在手中时的脆弱柔软,便很快地松了手。
也稍微站远了些。
却又相当不经意,瞥到女人手肘处被自己揉皱的黑色睡袍。
隋秋天只好再次退后一步。
敛住有些紧张的呼吸,“抱歉棠小姐。”
棠悔被她扶稳。
有些茫然地抬眼。
像是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个方向,也在失衡之后有些惊惶。
便在昏暗中,无意识轻轻拉扯手中领带,
“隋秋天?”
隋秋天一下被她拉近。
脚步踉跄。
架在鼻梁的眼镜陡然滑落。
最后勉强站在离棠悔二十公分的位置,却已经是满头大汗。
低头又看到棠悔细长的睫毛,和黑色睡袍下敞开的颈部皮肤。
“我在这里棠小姐。”
她说着,又只好再次仰头。
想去扯领带。
又怕碰到棠悔,只好攥紧手指,相当无措地说,
“还是我自己来吧棠小姐。”
棠悔静了片刻。
像是对刚刚自己闹出的动静感到抱歉,垂下浓密眼睫,遮住空白目光,低声开了口,
“抱歉,我——”
“没事的棠小姐。”隋秋天有些慌张,但不希望她自责,也不希望她再次将这样的事故联想到眼疾之上,尽量解释,
“我没有摔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棠悔手指缓慢滑落到隋秋天领带末端,她没有用力,但只要再用力,就会再发生刚刚的事情。
但毫无疑问,就算再发生,只要她稍微流露出脆弱,隋秋天也只会将自己慌张抛之脑后,绞尽脑汁安慰她。
她想隋秋天真的很笨,很傻。
完全无法分辨她到底是不是在伪装,欺骗,不知道她通过这种手段获得过多少她的偏袒和心疼,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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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不知道,棠悔原本是什么样子的人。
大概是怕棠悔多想。
隋秋天很配合地站在她面前,有些狼狈地垂着脸,目光因为不敢直视,有些慌张地移来移去。
领带被她毫不费力地攥在手中,但仍然语气温然地补充,
“况且,我觉得保镖的作用就在于此。”
保护雇主。
让雇主尽量去做想做的事情,为暂患眼疾的雇主兜底。
隋秋天想。
这大概就是棠悔需要保镖的意义。
纵然隋秋天年轻健康,大多数时候无法去真实体会时时刻刻处在黑暗之中的感受。
但她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是自己,大概也会希望自己可以在黑暗中触碰到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或者是也想为自己身边的人做些很小很小的事情。
这些事可能与到底是谁无关,只是会让时刻处在黑暗中的她好过一点。
所以看见棠悔许久都不说话。
她又说,
“没关系的,棠小姐。”
这时棠悔手中还扯着她的领带。
过了半晌。
才像是有所反应,慢慢将她解到一半的领带松开。
“梁小姐教你的这个领带结有些难解。”
她没有回应隋秋天的话。
而是很轻柔地帮隋秋天理了理肩膀的褶皱,以及她肩膀有些凌乱的发丝,才说,
“下次还是系简单一些的吧。”
听起来像只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建议。
之后。
也没再说更多。
棠悔回到卧室,摸索着平躺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隋秋天在原地发怔片刻。
原本想要去帮她关门。
但棠悔在这时轻轻出声,“隋秋天,能不能不要关门?”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选择听从命令。
之后。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将自己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领带彻底扯松,解开,虚虚绕在掌心,这上面似乎还缠绕着女人残留的体温。
片刻后。
她回过神来,将领带收好,摘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的眼镜,去洗手,洗脸,关灯,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客厅的小床上。
慌乱的心跳逐渐平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隋秋天翻了下身。
加的小床质量显然不太好,稍微一动,便咯吱咯吱地响。
于是她瞬间绷紧背脊。
不敢再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棠悔喊她,“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回答。
也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彻彻底底地翻了个身,“你还没睡吗?”
棠悔的声音从卧室里慢慢传出来,显得尤其轻,“有些睡不着。”
隋秋天睁开眼睛,酒店房间黑沉沉的,月光隔着窗帘,很淡一片,却还是看得出来这里的环境不是很适合棠悔。
墙纸旧黄,设备老旧,地毯不知是不是留着哪一年的酒渍,甚至连气味都发潮。
于是她枕着不太舒适的枕头,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棠小姐,你下次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棠悔大概以为她说的是这家酒店,“嗯,不会来了。”
隋秋天“嗯”了一声。
棠悔又说,
“再过不久,这边的北敦酒店不就开业了吗?”
北敦酒店是棠氏旗下的酒店品牌之一,面向的是旅行消费人群,价格对旅客来说不算太贵。
但毕竟属于棠氏旗下。
酒店品控自然会比现在这家不知名的、所谓潮岛最高档酒店高几个档次。
而一旦潮岛的北敦酒店开业。
棠悔再来这里。
住的就会是总统套房,而不是一间六百七十六的行政套房。
但。
不知为何,隋秋天不希望棠悔来的,不是这家酒店,而是这整个充满鱼腥气味的潮岛。
“今天那个凤梨酥。”
大概是很不习惯如此廉价的环境,棠悔难以入睡,便又开了口,
“你吃了吗?”
她似乎格外在意凤梨酥。
隋秋天想起那个被棠悔说是奖励的凤梨酥,沉默好一会,有些木讷地说,
“还没有。”
她诚实回答,却不希望棠悔问她为什么。
因为她从未得到过如此直接的、被认定为奖励的奖励。
所以她有些舍不得,想留下来。
而这个理由在棠悔看来,想必很小家子气。所以她难以启齿。
虽然她知道。
这个凤梨酥和表姐从潮岛带过来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棠悔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而是问了一个令她更加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隋秋天,你为什么会喜欢吃凤梨酥?”
像随意一问,也像好奇和不解。就好像,棠悔并没有自己所喜爱的食物。
然后隋秋天很认真地回忆片刻。
忽然发现。
棠悔好像真的没有特别喜爱、或者是特别厌恶的食物。
这个发现使她感受微妙。
她不知道,是该认为棠悔在这方面不挑剔,还是说棠悔对于食物的喜好从来都不明朗。
于是她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棠悔的问题上,绞尽脑汁地回答,
“因为小的时候,凤梨酥是一种在小朋友之间很流行的奢侈品。”
“奢侈品?”
棠悔笑了,大概是觉得这种很普通的童年也很有趣。
“嗯。”隋秋天抬起手,枕在脸下。或许是回到潮岛,也让她短促地记起了孩童时期的记忆,思考片刻后,又说,
“但我那个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吃过。”
棠悔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
或许她长到三十二岁,也没有体会过吃不到凤梨酥的烦恼,却正在试图理解。
静默很久。
才语速很慢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们很少聊到这种话题。
但隋秋天并不避讳。
因为棠悔问了。
所以她也在模糊的回忆中,整理出最诚实最具体的答案,
“其实我在潮岛生活的时间不算太长。从有记忆开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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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生活在姨妈家里,但也不算太长,可能不到一年?就被送去了武校。”
也正因为如此,再回到潮岛,她也没有所谓的、对故乡的归属感,也觉得陌生。
“我的妈妈再婚了,离开了潮岛,爸爸总是要出海,长时间都不在家。”
“我的姨妈那时候是个单亲妈妈,自己养大一个女儿已经很不容易。而且凤梨酥在那个时候,对一个贫穷家庭来说,当作小孩子的零食来吃,已经算是很贵的了。”
意料之外,跟自己的雇主说出这些,隋秋天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少沉重,
“但姨妈每次发工资之后,都会买一盒回来。就是现在这种铁盒,一盒有十五个,一般都只有一个口味。”
甚至对那段记忆也都模糊,
“然后她会藏在枕头里面,每次都趁我早上装书包的时候,偷偷摸摸给表姐装一个带到学校里去。”
说到这里。
隋秋天的声音小了下去,“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没有那么想吃凤梨酥。”
她语气轻快,想给棠悔开个玩笑。但棠悔没有笑。
棠悔很安静。
隋秋天只好又说下去,
“但因为姨妈每次都要这么做,所以我不喜欢装书包,也不喜欢早上。”
“但我不喜欢,也不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吃不到那个凤梨酥。”
实际上。
隋秋天已经忘记姨妈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在姨妈眼中看起来是可怜多,还是可厌更多。
她动了动被枕得有些麻木的手,
“而是会让我觉得……”
“我好像是个很坏的小孩,好像看见了姨妈在做什么之后,就会很不懂事地去跟表姐抢。”
然后轻轻地说,
“其实我根本不会的。”
而表姐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隋秋天的书包里从来没有过凤梨酥。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
她很多次来看望被送去武校的隋秋天,也很多次从潮岛带凤梨酥给她。
隋秋天从来都不讨厌能在小时候就吃到凤梨酥的表姐,后来也不再讨厌省吃俭用、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亲生女儿的姨妈。
但她有一点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
所以她几乎都快要忘记。
不过将整件事说完之后。
她也没有产生什么不太好受的情绪,只是表情木然地打了个哈欠。
才想起许久没有听见棠悔说话。
睡了吗?她想。
然后突然冒出一个没由来的想法,那对棠悔而言,凤梨酥会是什么?
棠悔也会有得不到的凤梨酥吗?会是那些广告上包装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吗?还是那个年纪的隋秋天所无法想象到的事物?
还是说,棠悔的孩童时期,根本就不会有得不到的凤梨酥。
但很快。
隋秋天便彻底抛开了这个想法。
因为在长时间的沉默过后。
棠悔终于出声了,
“你以后,会有吃不完的凤梨酥的。”
隋秋天翻了个身,卧室没有关门,这个视角,她能看见棠悔被薄被盖住的背脊和腰身,很细,看上去很轻,像一片浓稠却又飘飘的影子。
“我已经有了。”隋秋天对她说。
那些一夜之间,像是魔法一般出现在她房间门口的凤梨酥,她可能到雇佣期结束,都没办法吃完。
所以她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多人觉得棠悔阴沉多疑,觉得棠悔很难相处,阴晴不定。
明明棠悔很好很好。
棠悔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这件事似乎完全处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外。
“你说雇佣期结束要走……”是在隋秋天又打了个哈欠之后,她听到棠悔声音很轻地问她,“那你以后会想要去做什么?”
今天晚上的棠悔有些奇怪,问了很多从前都不会问的问题。
也是第一次。
涉及到隋秋天离开之后的事。
隋秋天没有想过这件事,但也跟着棠悔的问题考虑了一会,
“我可能会回潮岛吧。”
“买栋可以一个人住的小房子,自己种菜自己吃,然后逛一逛早上的鱼市,时不时买一条带鱼腌来吃,时间多一点的话,也想要学做更多小菜……”
她将离开棠悔之后的生活描绘得很具体。
其实七年来。
她们很少像这样,去问对方“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想成为什么样子”……
因为都很忙。
棠悔从正常人变成盲人,有很多事需要习惯,还需要在那个状态下,跟上公司上下的项目,也*完成棠厉的遗嘱……在这种重压之下,她只能尽量将时间省出来,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而隋秋天第一次当保镖,就遇到这么多困难,她要学习很多事,也要二十四小时照顾棠悔,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而不是自己的喜怒哀乐,更从未说过自己年少时的烦恼和理想。
于是到现在。
棠悔才发现,或许她并不如自己想象之中了解隋秋天。
她自认为看着隋秋天在自己身边长大,一听声音语气就知道隋秋天在想什么……
可她既没有看过十九岁之前的隋秋天。
也始终都没有看清过。
十九岁之后一直在她身边的隋秋天。
她想要回过头去。
给那个时候的隋秋天很多凤梨酥,教她不要被人骗,让她不要被人欺负,也在每个试图躲起来不去看姨妈小动作的早上,将她从那里带走。
但是她又想。
可能山顶也不是个好的去处。
况且无论她怎么想,也好像都已经来不及。
“那你后悔过成为我的保镖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棠悔自己都吃惊。
她突然心生惶恐。
因为她发觉——
原来她并不能笃定,隋秋天的答案会是自己想要的。
“其实……”
但就在她想要出言阻止的时候,隋秋天却已经回答了,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表姐是很反对我来当保镖的。”
棠悔掐紧指腹。
“那个时候,表姐还在读大学。”隋秋天没有注意到棠悔的过分安静,很诚实地向她说明了当时的那件事,
“听说这件事后。”
“她说她简直寝食难安,还一大早就从学校坐班车过来,拉着我要和……要和棠总去请辞。”
表姐觉得隋秋天太过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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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擅长笼络人心的棠家人用高薪酬所哄骗。
也觉得隋秋天是因为太年轻,对那个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没有想象,只想着报恩,却预料不到,白山山顶的生活有多困难重重。
到现在,隋秋天也明白表姐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说。
山顶的生活的确困难重重,也的确让她流血受伤,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简单,反而时刻阴森,时刻让人心生畏惧。
她也的确不喜欢山顶,甚至到现在都不再对棠蓉报以感恩之情。
“那你后悔吗?”卧室里的空调运转声停下来,她听见棠悔问她。
可如果时光流转。
哪怕现在的隋秋天已经要离开,但要是再回到这一天,她恐怕还是会像当时一样,毫不犹豫地对棠蓉说——
能。
能永远不背叛棠悔,也能永远都站在棠悔这一边。
“不后悔。”
她说。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棠悔大概有些惊讶,停了片刻后,才再次出声,“为什么?”
隋秋天觉得她这个问题非常奇怪。因为她觉得,后悔是相当懒惰的品质。
也因为……
“因为如果我没有来的话,”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暴雨未停。
她放轻声音,很慎重其事地说,“棠小姐那个时候不就是一个人了吗?”-
之后棠悔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希望她一个人,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就可以让她一个人。
尽管隋秋天已经准备好答案。
因为隋秋天要永远站在棠悔这一边。
也因为棠悔的身边现在有很多很多可以相信的,比隋秋天做得更好的人。
而隋秋天身上,可能怀揣着一个棠悔永远无法接受的秘密。
第二天。
隋秋天习惯性地醒来很早。
是在天刚蒙蒙亮的灰蓝时刻,她很严谨地站在卧室门口,稍微看了一眼棠悔——
女人平躺在舒软的被子里,
穿黑色真丝睡衣。
姿态优雅,双手平放,柔顺黑发枕在颈下,阖着眼睫,看起来熟睡得很安静。
像公主。
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大概都会这样睡觉。
姿态美丽,肢体端庄。
尽管这个环境配不上她。
而且不知道这么睡,会不会脖子不太舒服。隋秋天有一瞬间这样想。
然后她看见。
棠悔身上的被子没有盖全,漏了半边肩膀出来。
而窗户大开,海岛的风扑簌簌地吹进来。
隋秋天只是站在门口,都已经感觉到凉意。
她十分纠结。
纠结两分钟后。
还是静悄悄地踏了进去。
很小心很谨慎地,扯过被掀开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给棠悔盖了上去。
然后。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
确认公主不会再一不小心把盖好的被子再次掀开,才慢手慢脚地走了出去。
回到楼下房间。
梁小姐已经醒来,正在对着镜子,一边梳理着自己那头长棕卷发,一边眨着睫毛哼着歌,还一边研究符合今天天气和心情的领带结款式。
隋秋天特意提早回来,却没想到梁小姐醒得那么早。
只好手忙脚乱地梳理自己睡醒之后有些翘边的长发,利落地绑成低马尾。
也努力扯平衬衫乱七八糟的褶皱,试图将皱皱巴巴的领带隐藏在腰后。
但见到她后。
梁小姐还是相当热情地问,“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隋秋天本来没有回答。
但又觉得自己不礼貌,于是抿唇,说,“棠小姐喊我过去。”
“哦,棠总。”梁小姐点点头,然后又歪头看她,“不过你为什么一直喊棠总棠小姐?”
隋秋天愣住。
“习惯了。”片刻后,她这样说。
梁小姐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只是等她洗漱完毕,换上新制服,又相当热情地主动要求,
“要不要我教你新的领带系法?”
隋秋天想起昨晚棠悔说的话。
又想起棠悔不喜欢手底下的人互相交流太多,便摇了摇头,说,
“不用了。”
梁小姐眨了眨眼。
隋秋天意识到自己的拒绝可能过于冷淡,便又多加了一句,
“谢谢你。”
只是听上去相当生硬。
梁小姐叹了口气,“你真像个机器人。”
隋秋天没有否认。
但她也没有同意。只是站在镜子面前,系上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
要重新系领带的时候,鬼使神差,她想起领带被轻扯下去时,后颈有些发痒的触感——
最后。
她在镜子面前站了三分钟。
摸了摸后颈。
抿直唇角,突然将差不多快要系好的领带解开了-
潮岛是个多雨的岛城,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蓝天坠到眼皮子上,发着清湛的油亮,像蓝色泳池悬挂在天上。
她们返航。
隋秋天领着棠悔,上了这边对接人安排将她们送往机场的车辆。
出发之前。
对接人相当愧疚地道歉,搓着手说不知道会发生这种突发情况,招待不周,希望棠总谅解。
棠悔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苏南,与对接人多说了几句,最后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与对方一同坐入了另外一辆车。
上车之前。
隋秋天看见棠悔亲自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便很自然地想要去替她提。
结果棠悔像是感知到她的方向,躲开了她的手,慢声说,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隋秋天愣怔片刻。
但也没有多想。
便只是替她开了车门。
看她颇为小心地拎着那只公文包,然后坐在位置上,又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裙摆褶皱,将公文包平放在了双腿上,双手抱着。
这大概是什么机密文件。
隋秋天想。
于是也变得警惕起来。
她坐到副驾驶,时刻注意路况,也注意这个不太眼熟的司机会不会动什么手脚。
车慢慢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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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入岛上大路,往停机场方向驶去。
原本隋秋天对潮岛路况已经不熟悉,但再不熟悉也有警惕心。
是在方向变化,以及后视镜中其他人的车辆渐渐在与车流交汇消失之时。
她察觉到不对。
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不知道要将她们带到哪里去的司机,接着便看了眼棠悔——
对方安静坐在后座。
还是维持上车之时的姿势,双膝并拢,双手搂抱着公文包。
隋秋天收回视线。
手慢慢按到安全带按钮之上。
快要按下之际。
手机“嗡嗡”振动。
她抿唇。
警觉地看了眼司机,对方打了个哈欠,大概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隋秋天稍微安下心来。
便绷紧下巴。
滑开手机。
苏南的信息映入眼帘——
先是两张图片。
后面紧跟着一条说明:
【秋天保镖,这是你和棠总的船票】
她突然开始坚持喊她“秋天保镖”。
而且船票又是怎么回事?
隋秋天恍惚抬头。
便看见前方大路延伸。
车辆靠近港口,瓦蓝天空下,一艘巨大的红白游轮映入眼帘。
而游轮前方,则是缩成蚂蚁般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车辆。
“我们——”
隋秋天一头雾水,看了眼正朝她微笑着的司机,“要去坐船?”
司机奇怪地看了她,“不是说送到港口吗?”
“是。”后座的棠悔适时地接了话。
听到棠悔确认,隋秋天才确定,她们的确是正在开往港口方向,而不是司机故意开错路引她们去什么危险场所……
她松了口气。
但又想到——为什么其他车辆没有跟上来?
“苏南她们会先坐私人飞机回曼市。”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棠悔又说。
“那我们要去哪儿?”隋秋天有些懵地问。
“我们也回曼市。”
车停了下来。
棠悔双手环抱着公文包,缓解刹车后的冲击,等车停稳之后,才相当简洁地补充,
“坐轮船。”
隋秋天愣住。
“棠总,船快要开了。”司机这时恰时提醒。
棠悔“嗯”了一声。
之后特意静了半晌,等隋秋天反应过来,才稍微抬了抬脸,目光有些偏地落到她这边,柔声说,
“隋秋天,不过来扶我吗?”
隋秋天反应过来。
“好的棠小姐。”
本能地,她出声应允。
推开车门。
下了车。
然后跑到棠悔那一边,替她开好车门,一只手拦在车顶,另一只手手腕悬空在棠悔惯用手侧,也出声提醒,
“我在这里,棠小姐。”
棠悔这才稍微松了始终护紧身前公文包的手,一只手伸出来,摸索着,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拎好公文包。
动作很慢地下了车。
隋秋天将放在车边的盲杖递到她手中,等她撑稳,才跟在她身后关上车门。
然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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