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饺子,纸袋在掌心捏皱。“空白。”
“不。”林洛雪摇头,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灰雾里。很小,很淡,但确实在那儿。”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王言掏出一看,是邵政卿发来的照片——蓝薇西餐厅包间里,众人举杯大笑,雪儿仰头灌可乐,泡沫溅到下巴上;任逸帆正用筷子尖挑起一块牛排喂给顾一心,后者闭着眼夸张地咀嚼;姜云明举着空酒杯醉醺醺比划,路桥川笑着按他手腕;而毕十八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清水,左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胶片齿孔。
照片下方配文:【刚冲完,暗房灯还亮着。P.S. 十八哥说他喜欢清水的味道,像没曝光的底片。】
王言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记得毕十八军训拉练时摔进沟里,右手撑地时被碎玻璃划开,校医处理伤口时他一声不吭,只盯着自己渗血的指尖,眼神像在观察显影中的影像逐渐浮现。
“走吧。”王言起身,把空饺子袋仔细折好放进书包侧袋,“去暗房。”
林洛雪没问为什么。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B-07”字样。“备用钥匙,”她说,“只有导员和暗房管理员有。不过——”她顿了顿,把钥匙放在王言掌心,金属微凉,“现在你有了。”
下楼时经过楼梯转角,王言看见毕十八蹲在消防栓前。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T恤,膝盖处磨出毛边,正用随身小刀削一块黑木——木屑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堆成小小的、不规则的山丘。他削得很慢,刀锋每次切入木纹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某种必须驯服的显影液。
王言没出声,只在三步之外停下。林洛雪默契地倚着栏杆,假装整理背包带。
毕十八削到第七刀时,忽然停住。他没抬头,刀尖悬在半空,木屑还在缓缓飘落。“你们看见了?”他声音很哑,像镜头光圈收缩时细微的金属摩擦。
“看见什么?”王言问。
“灰雾。”毕十八终于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清醒,“三卷,全废。显影时间不够,温度不对,连停显都忘了——我连最基本的流程都搞砸了。”
王言从口袋里摸出邵政卿发来的照片,屏幕朝上递过去。毕十八瞥了一眼,喉结滚动,没接。
“你拍得挺准。”王言说,“清水的味道,确实像没曝光的底片。”
毕十八手指猛地一颤,小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王言蹲下来,没碰他,只把照片屏幕转向自己,放大其中一角——毕十八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而杯壁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弧线缓缓下滑,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定影液。
“这卷胶卷,”王言指着照片里那滴水珠,“还没显影。”
毕十八僵住。过了许久,他慢慢直起身,把小刀插回裤兜,指甲缝里嵌着黑木屑。“……显影液多少钱?”他问。
“五百一升。”王言答,“但暗房老师说,你可以用稀释三倍的显影液试一次。药水浓度降低,显影时间延长,容错率更高。”
毕十八盯着他,忽然冷笑:“你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我也试过。”王言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去年冬天,我用超市打折的过期胶卷,配了自制显影液——咖啡渣、维生素C、洗涤碱。显影二十分钟,出来全是雪花噪点。”他顿了顿,“但至少,我看见了光。”
毕十八没碰信封。他盯着那滴在照片里即将坠落的水珠,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王言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不帮你。”他说,“我帮那个班。帮那个暗房。帮所有还没显影的底片。”
风从楼梯间窗户灌进来,吹散毕十八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他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信封。牛皮纸粗糙的触感刮过掌心,像胶片齿孔刮过导辊。他撕开一角,里面滑出一张折叠的A4纸——是暗房使用许可申请表,抬头印着校徽,签名栏空白。
“填完它。”王言说,“明天交给我。”
毕十八没应声,只把信封塞进T恤内袋,动作很轻,像藏起一枚尚未曝光的胶片。他转身走向暗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回头:“……清水不便宜。”
王言笑了:“嗯,但比显影液便宜。”
林洛雪一直没说话。此刻她才走下台阶,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红枣枸杞茶,”她说,“补血。你手上的疤,再裂开就不好了。”
毕十八盯着那杯热气氤氲的茶,忽然道:“……洛雪姐,你是不是偷偷翻过我抽屉?”
林洛雪眨眨眼:“暗房记录本第十七页,‘毕十八’这个名字后面,写着‘心理委员候选人,自荐理由:想学会怎么不让自己崩溃’。”她微笑,“字是你写的,墨水还没干。”
毕十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林洛雪的手背,温热干燥。他低头啜饮一口,热流顺着食道滑下,胃里像被轻轻熨过。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光斑移过他手背上那道胶片齿孔般的旧疤,竟真像一帧正在缓慢显影的影像——边缘尚且模糊,内里却已有微光初绽。
王言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暗房墙上那句褪色标语:**“所有黑暗,都是为了等待光。”**
他没说出口。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有些底片,注定要在寂静中等待属于自己的显影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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