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必经之狭谷!
惨叫声瞬间拔高十倍!
溃兵推搡践踏,自相残杀,有人夺路攀崖,却被乱箭钉死在半山腰;有人跳入溪涧,转瞬被下游埋伏的三十名水鬼拖入漩涡,只冒出几个血泡。
而正面战场,那五百黑甲非但未追,反而齐齐收刀归鞘,就地列阵,如磐石般矗立于尸山血海之间。
他们喘息粗重,甲胄染血,可眼神清亮如初,不见一丝疲态。
为首的年轻军官抹去脸上血污,望向土坡方向,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穿透风声、惨叫与垂死呻吟,清晰传入雷鸣远耳中:
“雷土司,陈大人有令——”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官驿方向,那里,一面杏黄旗正缓缓升起,旗上墨书三个大字:**敕命钦差**。
“——尔等拒捕抗命,擅聚私兵围困州府,罪同谋逆。今奉旨查办,限尔父子即刻下马,缚手跪伏,听候勘问。若执迷不悟,格杀勿论。”
雷鸣远浑身一颤,手中弯刀“当啷”坠地。
他看见了。
那面旗,不是绣的,是写的。
墨迹未干,尚带湿痕。
说明……
陈默根本没离开官驿。
他一直都在。
用五百人当饵,用一千伏兵为刃,用雷家自己的傲慢与贪婪,亲手为自己铸就一副枷锁!
“阿爹……”雷小虎嘴唇哆嗦,看着四周仍在负隅顽抗却已如困兽的族人,看着地上层层叠叠、大多还睁着眼睛的尸体,看着自己靴边一截被踩进泥里的断指——那是他亲舅舅的手指。
雷鸣远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捡刀,而是解开胸前三颗铜扣,褪下那件象征土司权威的蟒纹锦袍,随手扔在地上。
袍子沾了血,也沾了泥。
他挺直腰背,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铁锈与腐臭的空气灌入肺腑,竟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杀人后,站在山巅俯瞰整个峒寨时的味道。
那时他意气风发。
今日,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
“小虎。”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去告诉族老们……别打了。”
“可是阿爹,咱们还有三千人!还有山里的援兵!”
“援兵?”雷鸣远冷笑,目光扫过西南丘陵,“看见那面‘林’字旗了吗?林川的人既然敢亮旗,说明岭南提督、水师总兵、甚至连粤西三卫指挥使,此刻怕是都已接到密令,正在路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岭南,再不是雷家的岭南了。”
话音未落,远处官驿方向,忽有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名青袍文吏,胸前补子绣着云雁,赫然是正四品监察御史衔!
那人勒马于战场边缘,展开一卷明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东雷氏,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结党营私,擅养死士,私铸兵甲,勾连海寇,图谋不轨……着即革去土司世职,籍没家产,男丁充军漠北,女眷发配教坊……钦此!”
雷鸣远身形晃了晃,终究没有倒下。
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震得枝头残叶簌簌而落。
笑罢,他猛地转身,抽出贴身匕首,一刀割断自己左手小指,鲜血喷溅在黄土之上,如绽开一朵妖艳红花。
“我雷鸣远,认罪。”
他将断指高高举起,声音响彻旷野:
“但有一事,求钦差大人准允——”
“愿以我项上人头,换我儿小虎一条活命!”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黑甲,不是绿营。
是穿着广州府皂隶服色的衙役,手持铁链与枷锁,由周伯年亲自率领,从城门内鱼贯而出。
周伯年脸上毫无得色,只有灰败。
他看着雷鸣远高举的断指,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尸骸,看着黑甲军阵中那个持斩马刀的年轻人——那人正朝他微微颔首,笑容温润,眼神却冷得像岭南深冬未曾化开的霜。
周伯年忽然明白,自己那套“借刀杀人”的把戏,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孩童过家家。
陈默不是没出城。
他是根本不必出城。
他早就在城墙上,看了整场好戏。
而自己,连做配角的资格都没有。
“雷土司。”周伯年干涩开口,声音发颤,“本府……奉钦差大人命,来押解尔等归案。”
雷鸣远没看他,只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杏黄旗,良久,缓缓放下断指,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滴入泥土。
“好。”他吐出一个字,抬脚向前,主动走向那副等待已久的枷锁。
枷锁沉重,冰凉刺骨。
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广州城。
城楼巍峨,旌旗猎猎,阳光洒在青砖之上,映出一片虚假的金辉。
雷鸣远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三十年了。
他替朝廷镇着这南疆,替官府压着这百越,替商贾守着这海贸,替百姓防着这瘴疠……
可到头来,一道圣旨,便将他连根拔起。
原来所谓封疆,从来不是封给土司的疆土。
而是……封给钦差的刀锋。
“走吧。”他轻声道。
枷锁“咔哒”一声,锁死。
雷小虎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泥之中。
他没哭。
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未起。
风起了。
卷起漫天血雾与残旗,吹过尸横遍野的旷野,吹过紧闭的广州城门,吹过官驿檐角那枚崭新的铜铃——叮当,叮当,叮当。
声音清越,悠长,仿佛一声叹息。
而此时,官驿后院,陈默正坐在藤椅上,慢条斯理地啜饮一盏龙井。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墨迹未干。
上面写着:
【粤西三卫指挥使赵恪,已率五千精锐,于辰时三刻抵达白云山麓,听候钦差调遣。】
【岭南提督柳元凯,已下令水师封锁珠江口,截断雷氏所有海上退路。】
【钦天监钦命钦差陈默,代天巡狩,节制两广文武,便宜行事。】
陈默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传令。”他声音平淡,却自有千钧之力,“雷氏宗祠,即刻查封。所有田契、盐引、海船文书,全部封存。另——”
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渐次升起的朝阳:
“着人备轿,本官……该去拜会拜会,咱们这位‘深明大义’的周府尊了。”
檐角铜铃,又是一声轻响。
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