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找了一处偏僻的山洞，比当初归荧囚禁她的那个山洞更加阴暗潮湿。她蜷缩在角落，像一个被丢弃的破旧狐貍玩偶。

    她不再进食，不再饮水。妖狐之身虽比凡人强韧，但长久断绝生机，也会枯竭而死。

    就这样死去也好……慢慢地，安静地……

    但皓月并没有变得形容枯槁，反而面色愈加红润起来。

    强大的力量在她体內自行运转，让她无需饮食，不惧寒暑，容顏愈发美丽，气息深不可测。路过的修士精怪感受到她身上混合了精纯妖力与神圣气息的威压，无不敬畏避让。

    她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强大力量。

    挥手间，岩石崩裂；意念动，草木俯首。

    可她并不欢喜。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凝聚起的一团璀璨灵光。

    为什麽？

    她不明白。

    皓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出山洞。外面山花烂漫，生机勃勃。

    她该去哪裏？能去哪裏？

    复仇吗？向谁复仇？

    她想爱，却不配爱。

    她想恨，又不知道该恨谁。

    到头来，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是个妖，恨这一身被神祇厌弃的、恶心的、卑贱的妖骨。

    她开始搜寻古籍秘法，寻找一种能彻底剥离她妖族血脉的方法。

    她要洗净这身被神祇厌弃的污秽。

    世间有什麽力量，足以重塑灵魂？

    是魔气。归荧为之付出生命的魔气，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一个自毁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要亲手杀死作为妖的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皓月如同幽灵，穿梭于极恶之地，搜寻与神力截然相反的污浊气息。魔气与她体內的神力天然相克，每一次接近魔气汇聚之地，都如同将灵魂置于沸油之中煎炸。

    终于，在一处深埋地底的裂隙深处，她找到了遗留的一缕魔气。

    就是它了。

    皓月布下重重结界，强行吸纳世间仅剩的魔气，利用它的力量，将灵魂中属于狐妖的那一部分，剥离出去。

    银发在神光与魔气的冲击下狂乱飞舞。皓月死死咬着牙，脑海中只有一个执念在支撑着她。

    把这肮脏的妖狐之身，从“我”之中，彻底分离出去！

    她吸收了所有魔气，运转体內的力量，切入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找到了。

    “就是这裏……”皓月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她催动着神魔交织的力量，狠狠切割下去。

    灵魂被硬生生撕裂。

    银色的妖魂剧烈地闪烁光芒，抵抗。

    “滚出去！从我身体裏，滚出去！”

    皓月嘶吼，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天地变色，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在她面前，一团朦胧的银色光球，静静悬浮着。光球之中，隐约可见一只闭目蜷缩的小小白狐虚影，纯净无瑕，散发着最本源的精纯妖气。

    它没有感情，没有心智，没有记忆。它只是皓月剥离出来的，妖的那一部分。

    皓月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落在眼前那团银色光球上。

    她静静凝视着它。

    她静静凝视着曾经的自己。

    就是这东西，让她被所爱之人厌弃。

    她伸出手，体內力量凝聚，化作一柄无形之刃。

    光球中的小狐貍虚影感应到了危机，本能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闭着眼，蜷缩着，像一个沉睡的婴孩。

    “归荧，这恶心的亵渎你的东西，”皓月神情决绝，眼中却流了泪，“我现在就亲手杀了她。”

    皓月举起手，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手起，刃落。

    一声轻响，如同刺破了一个水泡。

    没有鲜血。

    那团银色的光球，连同其中的小狐貍虚影，在她面前碎裂消散，化为最精纯的天地灵气，回归于虚无。

    她走到一旁积聚的雨水边，俯身望去。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依旧是那副五官，但那双眼睛裏的银色几乎褪尽，变成了一种更接近凡人的，略显黯淡的浅灰色。

    她成功了。

    她亲手杀死了作为妖的自己。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青丘狐妖皓月。

    她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她拥有了人的形态，人的气息，甚至可能，人的命运。

    可她真的成为了“人”吗？

    皓月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那裏曾经有她仰望的神明。

    “归荧，”她轻声唤道，“你看，我不是妖了。”

    “现在可以爱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