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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她想恨，又不知道该恨谁……
人间传遍了神女归荧的圣跡。
据说, 在那场席卷天地的魔气浩劫中，是神女归荧以自身全部神力为引, 涤荡干坤，净化污浊，最终力竭而逝。她的牺牲换来了众生的安寧。
人们感念其恩德，建起了一座座宏伟庄严的神女庙。
庙宇之中，神女像宝相庄严，眉目低垂，嘴角含着悲悯众生的温柔笑意。
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信徒们跪拜在神像前，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健康平安。她们虔诚地称颂着神女的慈爱与大义。
“感谢神女恩泽，信女家中田产今年丰收……”
“求神女保佑我女儿此次宗门选拔得以入选……”
氤氲的烟雾缭绕在庙堂內，模糊了神像悲悯的眉眼。
一道纤细的身影, 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衣袍，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 悄无声息地随着人流, 踏入了一座神女庙。
她站在大殿门口，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正中央那尊高大的白玉神女像上。
眉眼, 轮廓，是她刻入骨髓, 永世难忘的容顏。只是，这神像的表情, 是她从未在归荧脸上见过的。
普照万物，无差別的，因而也显得格外疏离的慈爱。
她看着那些凡人和修士, 如何满怀希望地跪下去，如何卑微热切地诉说自己的愿望，又如何心满意足地磕头离开。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归荧？
她一步步向前走，来到了神像正前方的蒲团前。
周围的喧嚣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空洞的心跳声。
皓月屈膝跪了下去。
她抬起头，仰望着那尊白玉雕像。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透下，正好笼罩在神像周身，为她镀上了一层祥瑞的光。圣洁，美丽，遥不可及。
“大慈大悲的神女啊……”
她的声音引得附近几个跪拜的信徒侧目，但看到她怪异的神情，又很快敬畏地转回头，只当是某个痴狂的信徒。
“您是众生之母，您是慈爱的化身。”她继续说着，望着神像低垂的眼眸，“您的圣光遍洒世间，万物生灵才能寻得庇护。所有信徒都会全心全意聆听您的箴言，遵循您的指引，将您的荣光传遍世间。”
“您的福音被万民传颂，只要信仰您的名，那痛苦的，必得救赎；那彷徨的，必得指引。”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化为了另一尊雕像。大殿裏的香火气浓郁得让人头晕，混合了无数希望、欲望和祈求的味道，让她胃裏一阵翻涌。
“您的恩赐如此宏大，如此公平，如阳光雨露，泽被苍生。”她微微前倾了身体，带着锥心刺骨的质问，投向那高高在上的神祇，“这种恩赐之下，为什麽容不下一个小狐貍呢？”
神像慈悲地笑着，沉默不语。
“您说众生平等，”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可为什麽，人和仙，总比妖高人一等？”
“妖精，难道就不是您的子民吗？妖精的真心，就活该被践踏吗？”
“为什麽人们的祈求是信仰，我的爱恋就是亵渎？妖，就不配得到您一丝一毫的垂怜吗？”
周围安静了下来。离得近的几个香客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跪在神女像前，状若疯癫的银发女子。
神女庙庄严肃穆，香火缭绕。神女像悲悯含笑，圣光普照。
没有人回答她。
冰冷的，完美的，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神像，永恒地慈悲着，永恒地沉默着，垂怜脚下每一个虔诚的灵魂。
神爱世人，可以为苍生赴死。
神殿容纳万民，唯独容不下她一颗真心。
终于，她不再仰望，而是臣服地俯下身，在冰冷的石板上叩首跪拜。
“我只是爱您啊，难道这也有错吗……”
“谁来救救我……我该求谁来救救我……”
大殿裏，其它信徒的祷祝声重新响起，掩盖了她的哭泣。
皓月离开了香烟缭绕的神女庙。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离开人烟稠密的城镇。她朝着最荒芜最死寂的地方走去。
她走到了一处绝壁之巅。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死吧。
过去空空荡荡，未来毫无意义。死了，就再也感觉不到这剜心剔骨的痛了。
死了，是不是就能追上她？不，皓月随即否定了自己。归荧是神女，即便身死，神魂也归于天地，重返天界。而自己一只卑贱的妖，死了，大概就是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无形吧。连追随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也好。
她闭上眼，向前一步，朝着深渊急坠而下。风声在耳边呼啸，她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坠落，心中一片平静。
粉身碎骨并没有到来。
在接近谷底乱石堆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量自她体內涌出，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她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皓月怔怔地站在原地。谷底阴暗潮湿，寒气逼人，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体內那股力量温暖而充沛，自行运转，将外界的阴寒隔绝开来。
为什麽死不了？
她颓然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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