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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绘素》(第2页/共2页)

bsp;五、宫阙

    十日后,太极宫偏殿。

    圣人阅罢杜确呈上的证据,面沉如水。王元佑跪在阶下,汗透重衣。

    “臣冤枉!这图纸…或是伪造…”

    “伪造?”李靖之出列,“启禀陛下,臣已查证,当年粮草账目确有蹊跷。王元佑之侄,现任陇右仓曹,家中田产三年内增十倍,来路不明。”

    阎立本亦奏:“燕卿之画,臣与兵部诸僚连研十日,推演沙盘,确为破敌良策。若当年依计而行,玉门关之耻可免。”

    圣人长叹:“忠良蒙冤,将士含恨,是朕之过也。”当即下旨,彻查旧案,追赠燕卿为骁骑将军,杜崇为忠武校尉。

    退朝后,李靖之追出宫门,唤住燕娘子。

    “圣意已决,不日将北伐。燕娘子…不,该称你燕参军才是。”李靖之目光如炬,“你扮作女子三年,为兄申冤,苦心孤诣,李某佩服。”

    燕娘子——不,燕卿缓缓取下幕篱,露出一张清瘦却英气的面庞。原来“燕娘子”本是燕卿之妹燕素,三年前已病故。燕卿重伤未死,为查真相,假借妹名隐居长安。

    “李公如何看破?”

    “那日你指画中细节,非亲历者不能知。”李靖之叹道,“况且燕娘子的笔迹,与这幅画的题跋,实是同一人所书。”

    燕卿默然。这三年,他日间是柔弱女子,夜间却将胸中韬略尽付丹青。那幅画,每一笔都是血泪。

    “圣上有意命你为行军参谋,可愿再赴边关?”

    燕卿望北天,眼前浮现黄沙白骨,耳畔响起金戈铁马。

    “固所愿也。”

    六、出塞

    腊月,大军出长安。

    燕卿青衫铁甲,随中军而行。过灞桥时,他回望城阙,忽见一骑追来,马上是杜确。

    “学生请从军!”杜确下马长揖。

    燕卿摇头:“你杜家一脉单传,何苦涉险?”

    “父亲殉国,学生当继其志。”杜确神色坚定,“况且,学生要亲眼看王元佑伏法。”

    ——王元佑被判流放,圣人特许他随军效力,戴罪立功。

    燕卿知不可阻,便荐杜确为书记官。

    朔风凛冽,大军出陇右,入戈壁。这日扎营,燕卿巡至囚车,见王元佑蓬头垢面,蜷缩车中。

    “燕参军…”王元佑哑声道,“当年是我不对,可私贩军粮…非我一人所为。上有侍郎,下有豪商,我不过…”

    “不过是棋子?”燕卿冷笑,“那你可知,因你这颗棋子,三万人家破人亡?”

    他取出那半枚玉珏:“此玉原有一对,另一半在我副将手中。他为我挡箭而死,临终只说:‘将军,有奸细…’”

    月光照玉,莹莹如泪。

    七、漠北

    大军深入漠北,与突厥主力遭遇。

    主帅欲正面决战,燕卿力谏:“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宜分兵诱敌,聚而歼之。”

    “如何诱敌?”

    燕卿展地图——正是他那幅画的临摹。指一处山谷:“此处形如口袋,可设疑兵,诱敌深入。”

    王元佑忽然插话:“此计大险!若敌分兵夹击,我军反被困。”

    众将议论纷纷。燕卿却道:“王大人既知风险,必有对策?”

    王元佑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试探。他若说得详尽,便证明熟悉此地地形,与突厥有牵连;若说不清,又显无能。

    正犹豫间,杜确呈上一卷羊皮:“禀将军,学生在王元佑行李中,搜出此物。”

    羊皮所绘,竟是突厥兵力布置图,上有汉文标注,笔迹与当年篡改军策的批注相同。

    满帐哗然。王元佑面如死灰。

    燕卿长叹:“果然是你。”原来杜确早疑心王元佑与突厥仍有勾结,暗中监视,果得其证。

    王元佑被押下。燕卿重新部署:分兵三路,虚虚实实。又命工匠赶制草人、旌旗,布下疑阵。

    三日后,大战起。燕卿亲率轻骑诱敌,且战且退,将突厥主力引入山谷。号炮响处,伏兵四起,火箭如雨。

    但突厥可汗狡诈,留了一支精兵在外接应。眼看伏兵将成,外围敌军突至,唐军反被包围。

    危急关头,燕卿登高望见突厥王旗所在,心生一计。

    “取我弓来。”

    那是一张三石强弓,燕卿重伤后本无力开弓。此刻他深吸口气,挽弓如满月,一箭破空,竟穿过百丈距离,射断旗杆!

    王旗倒下,突厥军大乱。唐军乘势冲杀,大获全胜。

    战后清点,燕卿旧伤崩裂,呕血不止。军医抢救三日,方脱险。

    八、真色

    凯旋之日,长安万人空巷。

    圣人在麟德殿设宴,封赏功臣。燕卿授云麾将军,杜确擢为兵部主事。

    宴至半酣,圣人忽问:“燕卿,你那幅画,可带来了?”

    燕卿奉上原画。圣人观之良久,叹道:“绘素见颜色…朕今日方解其意。这素绢之上,原藏着一个忠魂,一片丹心。”

    他命悬画于凌烟阁,与开国功臣像并列。

    是夜,燕卿独上凌烟阁,对画静立。杜确寻来,见他眼中含泪。

    “将军…”

    “莫称将军。”燕卿微笑,“战事毕,我当辞官。”

    “为何?”

    “我本为兄申冤,今愿已了。”燕卿望向北方,“三万将士的冤屈已雪,王元佑一党尽诛。余生,我只想将兄长的兵法心得整理成书,传于后世。”

    杜确肃然:“学生愿助将军。”

    “不,你有你的路。”燕卿从怀中取出那对玉珏,合而为一,放在杜确手中,“这玉,赠你。望你秉持忠直,莫负此生。”

    月华满阁,画上山水在月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那山是边关的山,水是故乡的水,云是烽烟散尽后,太平岁月的云。

    尾声

    三年后,陇右。

    一处草庐中,燕卿正伏案著书。忽然童子来报:“先生,有客至。”

    来者是杜确,已升任陇右道监察御史。他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

    “先生,你看谁来了?”

    门外走进一位老者,竟是李靖之。他致仕后游历天下,特来相见。

    三人对坐饮茶,说起往事,不胜唏嘘。

    李靖之道:“你那幅画,如今是兵部至宝。阎公临摹多本,分发诸将研习。”

    燕卿却道:“画是死物,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是了。”李靖之捋须微笑,“当年你假扮女子,可是连老夫都瞒过了。那等神态举止…”

    燕卿大笑:“家妹生前,我常观察她言行,谁料竟有用上之日。”

    杜确忽道:“学生一直想问,先生化名‘燕素’,可是早有深意?”

    燕卿敛笑,望向窗外远山。

    “素者,本色也。阿素生前常说:‘兄长画山水,总要敷色。其实素绢之上,自有真颜色。’”他轻抚案上未完成的画卷,“这三年我方明白,不施粉黛,不假颜色,方能见天地本色,人心真性。”

    暮色渐合,远山如黛。草庐中,三人身影映在窗上,宛若一幅素描写意。

    李靖之忽吟:“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好诗,好画,好个真本色。”

    燕卿提笔,在画卷上题下二字:

    《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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