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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绘素》(第1页/共2页)

    楔子

    东都洛邑,秋风渐起。太学西廊,银杏叶落如金。一老儒负手立于经阁檐下,望天际孤雁南飞,忽长叹:“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此言不虚,不虚也。”

    廊下弟子闻声,皆茫然相顾。唯有一青衫书生垂眸研墨,笔锋在素笺上游走,墨迹渐成山水。

    一、素绢

    永徽三年,长安。

    西市“墨云斋”的掌柜崔九,这日收到一卷奇怪的画。素绢三尺,无题无款,只右上角钤一方小印:“燕卿”。

    “送画的是何人?”崔九抚须问。

    伙计摇头:“是个小厮,放下便走,只说三日后他家主人自来取画。”

    崔九展开素绢,但见满纸烟云。初看是寻常山水,细观却见山势险峻处暗藏兵阵,流水蜿蜒中隐现城郭。最奇者,云气蒸腾间,似有字迹若隐若现,凝神看时却又消散。

    “此画不俗。”崔九沉吟,“取我镜来。”

    西洋琉璃镜放大画面,山石纹理间竟现蝇头小楷,录的是《孙子兵法》行军篇。崔九骇然,忙唤来装裱师傅老周。

    老周对光细看半日,忽然手一颤:“掌柜的,这绢…是双层夹宣。”

    “何意?”

    “两层素绢之间,恐有夹层。”

    崔九心头一震。时值突厥屡犯边关,圣人欲遣大将征讨,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这画若藏机密…

    “先莫声张。”崔九收画入匣,“等那主人来时再说。”

    二、燕卿

    第三日黄昏,一乘青帷小轿停在墨云斋前。

    轿帘掀起,下来的却是位女子。素色襦裙,青丝绾作堕马髻,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清明如寒潭,顾盼间竟有几分男子英气。

    “奴家姓燕,三日前送画来此。”女子声音清泠,“不知可曾裱好?”

    崔九请入内室,奉茶毕,方道:“恕老朽唐突,这画…娘子从何得来?”

    “家兄所作。”

    “令兄是?”

    女子沉默片刻,轻叹:“家兄燕卿,三年前已故去。”

    崔九怔住。再看那画,忽觉满纸云山皆染悲色。

    “燕娘子节哀。”崔九斟酌道,“只是这画…颇有几分蹊跷。老朽经营书画四十载,从未见过这般藏字于山水的技法。”

    女子眸光微动:“掌柜慧眼。实不相瞒,今日来此,正是为这画中奥秘。”

    她起身走到画前,指尖轻点画中高峰:“此乃阴山。”又指云雾深处:“此处暗藏一道行军路线,乃家兄生前推演突厥用兵之法所得。”

    崔九大惊:“令兄是军中谋士?”

    “曾是。”女子眼中有泪光一闪,“三年前北伐,他为前锋参军,献了这道计策。可惜主帅不用,反中埋伏,三万将士埋骨黄沙…家兄重伤归来,不久便去了。”

    窗外暮鼓沉沉,长安城华灯初上。女子望着满街灯火,低声道:“如今突厥又犯边,朝廷再议征讨。奴家思之再三,愿将此图献于有识之士,以继亡兄遗志。”

    “娘子欲献于何人?”

    “当朝最能解此图者。”

    崔九沉思良久,忽拍案:“有了!明日重阳,曲江池畔有诗会,兵部侍郎李靖之、将作少监阎立本皆在。阎公不仅擅画,更深通兵法,或可解此图。”

    女子闻言,深深一福:“有劳掌柜。”

    三、曲江会

    重阳日的曲江,芙蓉正盛。

    诗会设在池畔“临漪亭”,长安名流荟萃。阎立本坐于西首,正与李靖之对弈,忽见崔九引一女子前来。

    “这位燕娘子,有一画请二位鉴赏。”

    素绢展开,阎立本初时只随意一瞥,随即凝神。半晌,他抬眼看向女子:“此画何名?”

    “无题。”

    “作画者何人?”

    “亡兄燕卿。”

    李靖之闻言,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枰上:“燕卿?可是三年前战没玉门关的参军燕卿?”

    女子颔首,眼中含悲。

    李靖之霍然起身,对画长揖:“原来是燕参军遗作!当年他献‘疑兵渡漠’之策,某曾力谏采用,可惜…可惜啊!”

    原来李靖之当年任兵部郎中,深知燕卿之才。他详细解说画中玄机:那山势起伏暗合突厥骑兵机动路线,云纹变化象征漠上天气,甚至溪流转折处,都标注了水源距离。

    “最妙在此处。”阎立本以笔杆指点画中一片密林,“看似杂树,实为伏兵阵型。此阵源自诸葛八阵,又加变化,可困敌于谷中三日。”

    亭中渐渐静下,众人皆围拢观画。忽有一人冷笑:“纸上谈兵,何足道哉?”

    说话的是个紫袍官员,乃中书舍人王元佑,主和派干将。

    王元佑踱步上前,斜睨画作:“燕卿之策若真高明,当年何以大败?今人更效败军之策,岂非自寻死路?”

    李靖之怒道:“当年之败,非策之过,乃人不从策!”

    “败便是败。”王元佑嗤笑,“况且一女子,安知军国大事?谁知此画真假?”

    燕娘子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王大人可知,画中这条小道?”

    她指尖落在山脚一条几不可见的小径上。

    “此乃商旅私辟的捷径,图上不载,兵书不录。家兄在边关三年,亲勘地形所得。”她抬头直视王元佑,“大人若疑真假,可遣人至陇右,问‘骆驼李’,便知此路虚实。”

    王元佑语塞。阎立本却眼中精光一闪:“娘子如何得知这些?”

    女子轻声道:“亡兄作此画时,奴家在侧研墨。”

    四、夜探

    当夜,墨云斋后院厢房。

    燕娘子对烛独坐,手中摩挲着一枚玉珏。这玉珏半环,刻有云纹,原是燕卿随身之物。

    忽然,窗纸“噗”地轻响,一枚石子滚落脚边,外裹字条:“子时三刻,后巷槐树下,有要事相告。”

    字迹清峻,竟是日间在诗会上一直沉默的年轻书生——太学生杜确。

    子时,月暗星稀。

    杜确青衫单薄,立于槐影中,见燕娘子来,深施一礼:“小生冒昧,实因此事关乎燕参军清誉,不得不言。”

    “公子请讲。”

    杜确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册,竟是《北伐行军记》,其中一页夹着张残破图纸,所绘地形与燕卿画作有七分相合,但标注却截然相反。

    “此乃家父遗物。”杜确声音发涩,“家父杜崇,当年任监军司马,战死于玉门关之役。”

    燕娘子一震。她记得兄长生前提过杜司马,称其为“军中真君子”。

    “小生整理遗物时发现,当年燕参军所献之计,被监军副使篡改数处关键。”杜确展开残图,“你看,水源距离少标十里,伏兵位置偏移五里…如此,再妙的计策也会变成自投罗网。”

    月光下,图纸上朱笔批注历历在目,批注者署名:王元佑。

    “原来是他…”燕娘子指尖冰凉。

    “家父在最后一封家书中写道:‘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惜乎豺狼在侧,忠良难行。’”杜确悲愤道,“这‘豺狼’,便是王元佑!他当年任粮草官,私贩军粮与突厥,怕燕参军察觉,故先下手为强。”

    燕娘子闭目,泪终落下。三年疑惑,一朝得解。兄长的遗言犹在耳畔:“阿素,为兄之策并无差错,可恨…可恨啊…”

    “燕娘子,”杜确郑重一揖,“小生愿作人证,揭发此事,为燕参军、为家父、为三万将士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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