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霆捻着兰花指把菜端上桌,时间已经过了七点,比平时晚了接近一个钟,他龇牙咧嘴地捏了捏耳垂,转而笑道:“你別嫌弃啊。”
边絮手裏抱着洋娃娃,只盯着菜看。
厨房还有个汤在咕咚,边絮实在等不及要先开饭。起初边絮的病情不稳定,有时候能自己吃饭,有时候又弄得一团糟,但后来情况就好很多了。只是张霆不常在家,就还是按原来的习惯给她喂饭。
“今天很乖嘛,”说着张霆又往尖尖的一勺饭上补了块肥嫩的鱼肉,“多吃鱼,补脑子,我把刺都挑干净了。”
边絮没听见似的,大口吃得很香,看得张霆也开心,大口闷着白饭,然后继续给她剥虾。
“有个事儿得和你说。”
张霆剥得专心致志,去脑去线,然后蘸酱,没发现边絮的眼睛正往他这裏瞥,“前段时间我去了趟郊区那什麽三甲医院。”
说着他把虾递给边絮,就看她鼓囊着嘴一动不动,于是笑道:“我这不是好好儿的?”但他转念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尴尬地咳嗽两声,说:“別老含着,嚼一嚼再咽下去。”
边絮就开始嚼,张霆就继续说:“你猜我看见谁了?”
两人对坐,灯光下张霆盯着没反应的边絮又加一句:“是你父母。”
她还是没反应。
张霆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觉得父母可以唤醒边絮,只好自顾自说下去,“你父母脑血栓抢救回来成了偏瘫,听说住院有段时间了,一开始你弟弟还交着费用,后来就撂下二老消失了。医院要走法律程序,已经给断了药,看着真是挺可怜的。”
边絮忽然开口:“菜。”
“要哪个,这个西兰花儿吗,哎哟慢点儿吃。”张霆伸手给边絮当饭兜,忽然狡黠道:“我本来是觉得他们挺可怜的——不过我想起他们对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没多管闲事。”
边絮又说:“要这个。”
“下午玩儿累了?胃口挺好,”张霆奇怪了一秒,但难得见她胃口这麽好,也就没多想。他看着她如今圆润的侧脸,想起当年瘦削的边絮,“当初我不知道你这麽恨你娘家人,早知道的话,何必兜圈子去求庄建淮?”说着他捞了只蟹开始剔肉,喃喃道:“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也会去。”
就像当初‘收容’她的老头,张霆脱身的同时就通知当地市局,恨不得抓着那老头直接胖揍一顿。
边絮一愣,紧接着又往嘴裏塞东西。
“慢点儿吃,不着急,又没人跟你抢,”张霆眼看边絮越吃越急,以为今晚做饭太久,真给她饿坏了,心裏打量着下次还是得多买点零食备着。他一边给人擦着下巴,鬼使神差地埋怨道:
“你怎麽就不开口呢?”
这时厨房计时器响起,张霆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道:“我去盛汤啊,你慢慢吃,鱼虾蟹等我来给你整,等我!”
边絮就睁着大眼睛,看他进厨房继续手忙脚乱,低头又往嘴裏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猛地揩掉,喊了声:
“咸。”
张霆:“说什麽?”
边絮耳脖子都红了,更加大声地吼了句:
“咸!”
眼泪啪嗒掉进饭碗,厨房裏张霆还忙着盛汤,没有回头,“汤马上来了啊,別着急別着急!”
张霆嘴上这麽说,心裏恨不得一脚把碗踹出来,不巧手机又响了,张霆龇着牙埋汰,“这怎麽还凑一起的?”
他咬牙端出去,掏出手机一看,
果然是曾绍。
…
“为什麽休克?”
协安医院办公室,曾绍问。
许应荣摇头,“我不知道。”
曾绍就盯着他不说话,眼眶渐渐泛红,兔子似的,许应荣就软下声调,“这回不是我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
还不如说是不愿意。
“难道——”
难道真是因为重生?
曾绍人清醒了也就不敢多说,倒惹得许应荣奇怪,“难道什麽?”
“那会儿他伤得到底多重?”曾绍道。
这回许应荣直接把既往病史给他,曾绍默默看完,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眼眶也始终通红,看得许应荣揪心。
“情况还不至于那麽糟糕,”他拍了拍曾绍肩膀,“等事情大功告成,他没了心事,慢慢就能养回来。”
曾绍抬眸,滚烫的泪水眨眼掉落,“真的?”
“人活一世,我总要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未来,”许应荣坚定道:“你也一样。”
曾绍不答,他想起什麽,又问:“当年的免疫增强剂确定没有后遗症?”
关于这个免疫增强剂,曾绍自己就翻来覆去查了个遍,但有些东西他也鞭长莫及,许应荣是医生,又是程之卓的大哥,曾绍非要听他亲口说一遍。
许应荣点头,“毕竟是给各国元首财阀的特供药,后遗症的概率很低,而且也不该是这个症状,何况他只服过一次药,就算是后遗症也不该在这麽多年以后才显现。”
“既然那药那麽好,后来为什麽不用?”曾绍又问。
许应荣:“因为那不是好药。”
曾绍:“什麽?”
“你以为能治好人的就是好药,”许应荣眸子一暗,“如果这药是拿人命换的呢?”
曾绍一愣,他看过药剂的检测报告,当时没有看到任何负面消息,“我只知道这药是诺菲研究所出品,诺菲在全球药业都是块金字招牌。”
“可金字招牌的背后往往是骷髅山,”许应荣拳头慢慢捏紧,“他们技术发达,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他们并不拿人当人,一份免疫增强剂大概需要从两到三个健康儿童身上提取特殊激素,这种激素只有在儿童极度恐惧和疼痛的情况下才能产生。”
曾绍皱眉:“不能人工合成?”
“分子式太过复杂,暂时还没有,”许应荣目光微寒,话锋一转,“而且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口消失,他们到底是死了还是痛苦地活着,其实也没有人在乎。”
就像当初的曾绍,只要赵恺狠狠心,曾绍就会当场成为被杀的对象。
两人沉默,很快曾绍又问:“全球只有诺菲研究所有?”
“严格来说,只有诺菲有足够强大的保护伞,”许应荣知道曾绍脑子裏的弯弯绕绕,“別想了,他不会用的。”
即便当时程之卓病得只剩一口气,也有半口气用来叮嘱许应荣千万不要打破底线,最后全凭一点点意志强撑过来。
曾绍眯起眼,“我只要他活着。”
许应荣嘁,“你还是不了解他。”
“是你还不了解我。”说完曾绍就要回病房。
许应荣:“等等!”
曾绍回眸,那一眼骤变,“许主任还有什麽事。”
“就算你要弄来,现在这种情况他也用不了,”许应荣脊背发寒,咽了下口水,“至少得等他醒来。”
曾绍半信半疑,但还是道了句谢。
回病房的路上,曾绍碰上个带孩子的女人,她衣着朴素,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挂着串项鏈,她拎着花篮水果,见着曾绍犹犹豫豫地打量几遍才敢上前:
“请问您是曾绍曾总吗?”
“您是——”曾绍想起来,“您是杨女士?”
当年协安医闹案的医生家属杨素薇,程之卓还去她丈夫俞光鲁的灵堂祭拜过,彼时曾绍为了堵小庄总,还免费给人当过几天保镖。
杨素薇咧开嘴,有些受宠若惊,“难为曾总还记得,快叫叔叔。”
那孩子扎着麻花辫,羞涩地冲曾绍笑笑,然后躲到杨素薇身后。
“这孩子。”杨素薇无奈。
曾绍却笑说:“像她爸爸。”
“…是啊,都说女儿像爸,儿子像妈。”然后杨素薇话锋一转,“听说小庄总在这裏住院?”
曾绍扫过她拎着的花篮水果,想起从前程之卓上门吊唁,好像也让人买过这些东西,他伸手恭请,“对,我带二位去,只是眼下他还没醒。”
杨素薇轻轻啊了下,“受伤这麽严重?”
元旦当晚,警局劫囚案的新闻就挂在晚会下方,伴着钟声过年。不幸中的万幸,当时子弹贯穿程之卓的腹部,腑脏受伤的范围其实并不大,只是此后他陷入漫长的沉睡,始终没醒过来。
曾绍搓着手,想笑笑不出来,“我也说不好。”
“曾总要有信心,”杨素薇笑着说:“小庄总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
两人在病房聊了会儿天,曾绍就送杨素薇母女回去,进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心想承杨素薇的吉言,会不会程之卓已经醒了,可打开门他一眼看到裏间的程之卓还在睡,曾绍心裏的失望溢满脸,只好默默回去,坐到程之卓床边,握着他的手嘆气。
程之卓的手指白嫩纤长,水葱似的,曾绍与之十指交叠,又来回摩挲,心裏那点苦涩有所缓解,然后他俯身说悄悄话似的,“朱瑞芝也来过几次,神神秘秘,有个消息非要等你醒来才肯说,给她牛的。”
说着他又掏出內袋裏的戒指盒,那戒指他一直留到现在,庄希文走后,他留着做念想,程之卓回来,他又有了奢望。
这两天曾绍左手无名指就一直戴着戒指,当初刚重逢,他怕程之卓应激,于是戒指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元旦夜之后曾绍戴上就没再摘下来,他赌气地想:就算程之卓即刻醒过来,他也是不会摘的。
“不开口我就给你戴回去了,”
曾绍慢慢推着戒指,当年正好的戒圈如今显大,于是他问护士要了串红色的棉线,一圈一圈地缠绕调试,最后牢牢套进程之卓的无名指,
“把你套住,你就不能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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